巡视结束后,克律塞斯带着护卫转身走下了城墙。
城墙下的晨光没那么刺眼了。
克律塞斯站在城墙的阴影中,看向跟随他巡视的骑士们。
“我有政务要回府处理,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你们继续坚守城墙,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克律塞斯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没有在他们脸上停留太久。
只是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确认每一张脸有没有出差错。
最靠近他的那个骑士连忙接话:
“大人放心,城墙上只要有我们一天在,就不会出乱子。”
“您只管去处理您的事。”
他旁边的人也点头应和,声音此起彼伏:
“对,您尽管去。”
“城墙这边我们守着。”
“大人请方式,我等不会堕了骑士团的名声!”
他们临时被抽调到克律塞斯身边充当亲卫,还处于自己即将要被重用的错觉中。
纷纷对克律塞斯表达忠诚。
克律塞斯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好,你们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克律塞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这座城的安危,就靠你们了!”
那个带头的骑士微微昂起下颌,挺直腰板:
“大人放心,我们与帝都共存亡!”
他说完这话,旁边的人也纷纷应声:
“我们与帝都共存亡!”
克律塞斯看着他们,脸微微有些僵,他过了两拍,才再次说:
“好。你们这份忠心,我都记下了。”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有些长,边缘的阴影一直延伸到骑士们的脚前。
那些骑士目送他上了马车,车厢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响很快被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盖过去了。
骑士们目送克律塞斯的马车离去。
他们不知道,克律塞斯已经打算将他们留下,独自带人逃跑。
他们不知道,他们刚刚得到的那些许诺,永远不会有兑现的那一天。
克律塞斯的奢华车厢内。
已经准备好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装。
便装的面料粗糙,领口的缝线扎手,袖口比他的胳膊长了一截,需要卷起一段才能露出手腕。
旁边放着一双深色的靴子,靴底已经磨损了一部分,看上去穿过几次。
还有一顶压得很低的宽檐帽,帽檐的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克律塞斯提前准备好的便装。
他脱下铠甲的动作很熟练,先是肩甲,然后是胸甲,臂甲,腿甲。
金属扣带一个接一个地被解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铠甲被塞进座椅下面的暗格里,还用手按了一下。
他换上了便装,把那顶宽檐帽压到眉骨的位置,帽檐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把短匕首,别在腰间。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沿着城墙下的街道向前驶去,方向是克律塞斯的府邸。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平稳而持续,每一次碾过石板缝时都会发出一个稍微不同的声响。
窗外的街景在帘子的缝隙中一格一格地退后,先是城墙的灰色石壁,然后是几棵行道树,然后是几间紧闭着门板的店铺。
那些店门口还挂着昨天的木板,板面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墨迹晕开了一圈。
克律塞斯靠在后座上,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他听到了车轮在巷口转向的声音,木质的车轴在转弯时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就在此时,他睁开了眼睛。
马车在巷口放慢了速度,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拐了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两侧的高墙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克律塞斯先是掀起车帘一角扫了一眼,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后。
他推开马车底部的暗板,整个人从车底滑了出去,靴底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落地的冲击力。
然后他迅速翻身爬起来,压低帽檐,快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马车继续前行,没有减速,车轮依然平稳地向前滚动,车夫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连鞭子都没有甩动一下。
巷子的尽头,一根铁质的下水道井盖已经被撬开了大半,边缘搭着一把铁钩,钩尖的漆皮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属。
井口周围的砖缝里长着几簇草,被踩倒了几根,断口还是新鲜的。
克律塞斯走到井口边蹲下身,朝下方看了一眼。
下方大约三米深,灰黑色的水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彩色的斑点。
那股混合了各种杂质的潮湿发酵的腐臭味浓烈地向上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踩住井壁上的铁梯,向下水道内爬去。
铁梯的横杆上有一层湿滑的苔藓,他的靴底踩上去时滑了一下,他用另一只脚踩住了下一级,然后他松开手往下爬了几步,落在地面上。
下水道的内部比他预想的要宽敞一些,两侧的墙壁是用砖石砌的,砖石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深浅了。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污渍,那些苔藓是深褐色的,在黑暗中几乎和砖石融为一体。
头顶的天花板很低,他需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有些地方被塌陷的砖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他需要侧身挤过去。
他身边的水流缓缓地流淌着,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
并一直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他弯着腰,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前方的黑暗吞没了他。
就在拐角处,克律塞斯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从井口透下来的光已经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下水道的通道在黑暗中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
走路的声音在砖石墙壁之间反复折返。
他的脚步踩在潮湿的砖面上,深浅不一,每一次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克律塞斯的脚步声在下水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完全被水流的声音盖住了。
黑暗在他面前合拢,在他身后也合拢。
他手里没有火把,只能靠着墙壁的触感和脚下的水流方向辨别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