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公爵大人,好久不见啊。”
顾明的声音不大。
但在周围的人的耳中,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张守拙道长捻胡须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车后座那个身影上,眉梢往上抬了半寸。
然后缓缓的将克律塞斯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沾着泥浆的便装,戴着禁魔手铐的手,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就是狮心公爵?
那个当年在晨曦朝堂上大权独揽,站起来说话时能让整个宴会厅三息之内安静下来的人?
张守拙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急着开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队长。
他手里拿着的对讲机差点滑出去,手指一紧才重新抓稳。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明,眼睛瞪得溜圆。
在脑子里先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才敢往外吐。
“顾……顾统领,您没认错?”
队长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就是狮心公爵克律塞斯?”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歪了歪头,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狮心公爵是哪个?很厉害吗?”
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训斥,是觉得这小子太没见识。
副队长连忙解释:
“狮心公爵你都不知道?”
“就是那个把叛变当家常便饭的家伙!”
“背叛七大公爵家族投靠皇帝,后来又背叛皇帝。”
“整个帝国高层里名声最臭的就是他。”
“帝国贵族圈子里有一句话你听过没?”
“叫‘宁信鸡女的贞洁,不信狮心家的誓言’,说的就是他。”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里的克律塞斯也听到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手腕上的禁魔手铐链条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低着头,头顶的破帽檐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牙关紧咬着。
队长还没从震惊里完全回过神来,他不敢相信他们居然随手抓了这么大的一条鱼,又追问了一句:
“统领,真是他?您确定?”
顾明直起身,点了点头。
他看着车里那个僵住的身影,似乎是在追忆。
“就是他,上次见面的时候,公爵大人还坐在皇帝身边,朝堂上那叫一个威风。”
“满朝大臣站了两排,他站在第一排最前面,比皇子站得还靠前。”
顾明的脸上里带上了对此颇为意想不到的笑意:
“只是没想到,再次相遇,竟然是这样的境遇。”
“人生际遇这个东西,还真是说不准。”
提到这里,张守拙道长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
“贫道记得诺顿跟我说过当年的情形。”
“那年克律塞斯带兵从东境回来,谎称自己打了胜仗,骑着一匹黑马,盔甲上的狮心纹章擦得比太阳还亮。”
“街上万人空巷,百姓站在路两边喊他的名字。”
“贫道还在想,克律塞斯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车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造化弄人。”
队长听了这几句话,终于彻底信了。
他脸上的震惊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员张开双手,声音刻意提高了:
“兄弟们!咱们这次抓了个大人物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全围过来了。
刚才还在装卸物资的、核对清单的、调试设备的,能放下手里活的都凑了过来。
在场的可是有不少人听说过克律塞斯的事迹。
甚至有的人还曾经跟克律塞斯麾下的狮心骑士团交过手。
很快越野车旁边围了十几个士兵,有的伸着脖子往车窗里瞅,有的站到车尾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让我看看,公爵长啥样?”
“就那样呗,两个眼睛一张嘴,比我还狼狈。”
“啧啧,这帽子得有半个月没洗了吧?公爵也戴这玩意?”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微服私访,只不过私访到咱们审讯室里来了。”
“他脸上那些泥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我赌是摔的。你看他膝盖上那两块泥印子,肯定是跑路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毫无遮掩。
有人抱着胳膊斜靠在车身上,有人蹲下来从车窗下沿往里面瞄,还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被队长一巴掌拍回去了。
他们的目光在克律塞斯身上来回扫,从那顶旧帽子扫到领口沾着的污泥,从禁魔手铐扫到膝盖上磨破的布料。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战利品。
像猎人围着一头被套住的猎物,品头论足,讨论这头猎物的皮毛值不值钱,牙齿够不够锋利,扛回去能不能挂在墙上做个装饰。
队长转过身来,对着队员们的后脑勺笑骂了一句:
“都注意点形象!别跟逛动物园似的。”
“队长你这就不对了。”有个老兵回头咧嘴一笑。
“猴子还知道叫两声呢,这位公爵大人连个屁都不放,还不如猴呢。”
哄笑声炸开,几个士兵笑得前仰后合。
克律塞斯的拳头攥的更紧了。
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再用力就要掐出血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沿着耳道钻进去,刺破鼓膜,钻进大脑。
他的牙关咬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来,下颌骨微微发抖。
他的心里在怒吼。
那些在喉咙里被强行压住的声音,在脑子里炸成一团。
你们知道什么啊。
什么叫我把叛变当家常便饭?
那叫审时度势!
你们这群无知的蠢货!
你们根本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要面对什么。
四面八方都是刀子,每个人都在盯着你,皇帝防着你,政敌算计你,盟友随时可能变成出卖你的人。
不叛变就是死,你们会怎么选?
你们根本没得选,你们连上那张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你们这些连帝国贵族宴会的门都没进过的底层士兵,你们知道狮心家族几百年的历史意味着什么吗?
你们知道我在那个位置上做过多少你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决断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差一点这些话就从嘴里冲出去了。
但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