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把那些话咬碎在牙齿之间，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动作很慢，手指捏着帽檐的边缘，把帽子放在旁边的座椅上。
露出一头凌乱的头发，头上的发丝互相纠缠打结，有几缕贴在额头的汗渍上。
他坐直了身子，肩膀往后展，下巴也抬了起来。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高了至少二十公分。
尽管衣服上还沾着下水道的泥水。
尽管裤腿上灰黑色的泥浆已经干了一半，干涸的部分龟裂出细密的纹路。
尽管手腕上还戴着银白色的禁魔手铐，链条在两个金属圈之间垂下来，叮当作响。
但他还是坐直了。
把自己从一个缩在车后座的难民，重新摆成了一个公爵该有的坐姿。
然后他看向顾明。
目光从车内直直地射出去，穿过半开的车窗，落在顾明脸上。
那双的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恐惧。
恐惧被他拼命的压在更深处了，表面盖着一层厚厚的仇恨。
他用这层仇恨把自己内心的不安给隐藏了。
“顾明。”克律塞斯咬着牙。
“你也不用让这些人在我面前阴阳怪气的。”
他的目光从顾明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围在车外的那些士兵。
从左往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恶狠狠的瞪着他们。
似乎是把他们的脸全记下后，克律塞斯这才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顾明脸上。
“顾明！你以为你比我强？”
“全都是你运气好而已。”
“你以为你是靠本事赢的我？”
“能击败异族大军是运气好，伊莎贝拉看上你是运气好，今天抓到我也是运气好。”
“我有现在的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赐。”
克律塞斯边说，眼底的仇恨之色越浓。
他先是一通发泄，把顾明的一切全都归功在运气二字上。
说完这些后，他努力做出一副引颈就戮、视死如归的模样，十分硬气道。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克律塞斯皱一点眉头，我就不是狮心家族的人！”
克律塞斯这句话说得很硬，声音也够大。
把投降叛变当家常便饭的传言，跟他此时的形象很是不同。
这使得周围并不了解的士兵都安静了下来。
连那个刚才嬉皮笑脸的老兵都收起了笑容，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站直了。
倒不是被克律塞斯的气场震慑住了。
这个缩在后座上的狼狈男人，不管怎么说，终究是狮心公爵。
是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过数万大军的人。
同样作为军人，不管外界对克律塞斯的传言怎么样。
他能做出这么一副做派还硬气的举动。
就值得在场的军人尊重。
他们不了解克律塞斯。
但顾明对他确实再了解不过了。
顾明看着克律塞斯，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有的是一种淡淡的，被克律塞斯这番表演逗到了的意外。
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掉进陷阱的狐狸对着猎人龇牙，装出一副还能咬人的样子。
顾明眉毛微微往上抬了半寸。
“真就愿赌服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玩味。
克律塞斯冷哼一声。
头扭到一边，下巴扬起来，露出脖子的侧面。
做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不回答，不辩解，也不求饶。
完全是一个准备体面地走向断头台的贵族该有的姿态。
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愿赌服输，引颈就戮？
他真要有这样的觉悟，不说跟晨曦帝国共存亡了。
他早就会在希望城大军包围帝都之前就带人跑了。
那时候他还有上千人的骑士团，有满城的财富可以调动，有狮心公爵的身份可以唬人。
他有无数次机会。
但他没有走。
舍不得府邸里积攒了一辈子的金银珠宝，舍不得帝都的权力位置，舍不得万一希望城来的没那么快的侥幸心理。
他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翻来覆去地犹豫，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时机，到最后被逼无奈了才钻下水道。
连逃跑他都跑得拖泥带水。
他现在所作出的这一切都是装的。
原因有两个。
第一，顾明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招揽。
在克律塞斯的认知里，俘虏谈判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边坐下来，你说你的筹码，我说我的条件，大家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这是贵族之间的规矩，是帝国几千年来处理战败者的标准流程。
如果顾明开口招揽他，哪怕只是暗示性地问一句：“公爵大人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他就能顺着台阶往下走，先是矜持一下，再是勉为其难地答应，最后是合作愉快。
但顾明没有给他这个台阶。
顾明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他。
所以他还不能低头，太掉价了！
一个公爵，被人抓了就立刻跪地求饶，传出去他克律塞斯的脸往哪搁？
第二，他对顾明的仇恨积怨已久。
这仇恨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希望城崛起开始，顾明这个名字就成了他们狮心家族的战略布局里一颗无法预测的棋子。
狮心家族多次试图打压希望城，顾明都化解了。
狮心家族暗地里安插间谍，被拔掉了。
狮心家族和皇帝联合施压，希望城纹丝不动反而越来越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希望城发展的太快了。
他们狮心家族在帝国政坛摸爬滚打几百年，这才获得了帝国南境的大部分的拥有权。
可如今到头来，却被一个顾明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全夺走了！
这种落差带来的屈辱感，比单纯的失败更难消化。
所以他一时无法彻底放下架子。
他想通过这样硬气的表态来稍微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告诉顾明：
我虽然被你抓了，但我不是软骨头！
当然，顾明要是愿意跟他谈谈合作呢，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不过你想合作的话得拿出诚意来。
毕竟跟谁混不是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