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军用越野车从不同方向驶过来。
灰绿色的涂装,车身上沾着泥浆和尘土,排气管突突地喷着淡白色的尾气。
它们从营区各处被调度过来,在空地中央围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十五米的圆圈。
车头朝外,车尾朝内。
两个士兵把克律塞斯从车里拖了出来。
车门打开,士兵的手从腋下穿过去,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他的脚尖先是刮过车门槛,然后在碎石地面上拖过去。
他被拖到空地中央,那个由五辆车围成的圈的圆心。
圆心是一块被压得很实的泥土地,地面上有几道干涸的车辙印。
旁边的碎石被过往车辆的轮胎碾碎了,碎石屑混在泥土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士兵们很快找来五根粗麻绳。
麻绳是军需物资,原本用来捆物资箱的,每一根直径都有四五厘米那么粗。
表面粗糙扎手,拧成绳子的麻纤维互相绞缠,形成一道一道凸起的纹路。
麻绳上还沾着仓库地上的灰尘和碎屑,有个士兵拿手撸了一下绳子表面,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新兵舔了一下嘴唇,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打着水手结。
克律塞斯被按在空地中央。
他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碎石硌着他的膝盖骨,隔着裤子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些尖锐的小石子顶着膝盖。
一个士兵把他的左臂拉直,另一个士兵把麻绳绕着他的左手腕缠了三圈,然后用力一拉,绳子收紧,粗糙的麻纤维磨破了他手腕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然后是他的右脚踝。
然后是右手腕。
然后是左脚踝。
最后一条麻绳绕过他的后颈。
没有勒脖子,但绳子的粗糙表面磨着他的后颈皮肤。
每一次他因为恐惧而吞咽口水的时候,喉结的滚动都会扯动脖子上的皮肤,被麻绳磨得更疼。
禁魔手铐还在他手腕上,金属圈和麻绳一起勒进肉里。
五条绳索分别延伸到五辆越野车的牵引钩上。
士兵们利索地把绳索的另一头挂在牵引钩上,扣上保险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从捆物资的麻绳到绑公爵的四条绳索,他们完成得干净利落。
都没给克律塞斯任何求饶的机会。
“准备就绪。”队长对顾明报告。
克律塞斯跪在地上,四肢被拉成一个大字。
五根麻绳朝着五个方向延伸出去,在阳光下投出五道斜向的阴影。
克律塞斯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脊椎弯着,头被迫抬起来,脖子上那根绳子把他的头拉向正前方。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虫子。
一只被五个方向的绳索悬在空中的,随时会被撕裂的虫子。
然后他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五辆越野车的引擎同时点火。
起动机带动飞轮旋转,燃油泵将汽油喷进燃烧室,火花塞点火。
五个发动机同时在空地上轰鸣起来。
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吹动了地面的尘土,尘土在车尾翻滚成一个又一个灰黄色的小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燃烧后的废气味,刺鼻,发苦,呛得克律塞斯咳嗽了一声。
引擎的轰鸣越来越大。
士兵们上了车,挂挡,离合器踏板踩下去,变速箱里的齿轮重新啮合。
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克律塞斯眼前飘散,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跟着引擎的转速一起往上飙。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绳索开始绷紧。
先是左手腕。
麻绳的纤维在拉力下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粗糙的绳面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勒进了之前磨破的那道伤口里。
然后是右脚踝,右腿被往右后方拉直,膝关节打到了极限,不能再伸展了。
然后是右手腕。
三根绳索同时收紧,他的身体被拉得更开了,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感觉到了那股拉力,虽然还不是很强,但绳索的的确确在把他往五个方向拉。
他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承受那五道分散的,但越来越大的力量。
他的膝盖在碎石地面上磨破了皮。
裤子的布料被石子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下面擦伤的皮肤。
风把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但旗帜的声音完全被引擎声淹没了。
他什么都听不到。
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麻绳纤维嘎吱作响的声音。
自己血管里血液疯狂冲刷血管壁的声音。
心跳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引擎的轰鸣在空地上空盘旋。
克律塞斯跪在五辆车的圆心,四肢被拉向五个方向。
他看着前方那辆越野车的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圆圈外沿的顾明。
顾明侧着身,正在跟张守拙道长说着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但克律塞斯听不到一个字。
引擎的轰鸣吞噬了一切。
然后引擎转速又提高了一格。
绳索绷得更紧了。
麻绳表面那些粗糙的纤维一根一根地绷直,摩擦着他的皮肤。
拉力从五个方向同时增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各处关节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那种被拉伸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
这种被往五个方向拉拽的恐惧没有边界,它一直延伸到绳索另一头那五辆越野车的引擎里。
随时可能变成真正的撕裂。
然后引擎的轰鸣又高了一个音调。
拉力增加了一个量级。
他的肩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这个声音让他的脑子里所有关于顾明是在虚张声势的判断在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他想象过自己会怎么死。
被艾伦的威压碾碎内脏,死在那个下水道里。
被希望城的士兵一枪打死,死在矿井出口的碎石地上。
甚至想过,在最悲观的那些深夜里,被皇帝秋后算账,在帝都的刑场上被公开处决。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五辆军用越野车的引擎轰鸣声里,被活生生地撕成五块。
他不想死。
他从来就不想死。
他背叛联盟、投靠皇帝、在皇帝归来后又准备逃跑、在矿井口用金币贿赂士兵的所有的人生选择。
所有这些被人骂作无耻、卑鄙、两面三刀的行为,背后只有一个动机。
那就是活下去。
狮心家族几百年的信条不是忠诚,不是荣誉,不是为国捐躯。
是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手段,活下去。
他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