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撩开,一个人弯腰走了进来。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带进来一阵风。
战术手电的光柱被风扰动,晃了一下。
在克律塞斯脸上扫过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来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法师袍。
法师袍的面料是上好的暗纹绸。
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灰色的丝线,丝线编织成诺顿家族的族徽。
他头发灰白但打理得很整齐,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
额头上有几道横纹,那是习惯性皱眉留下的痕迹。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法师袍穿在他身上很服帖。
诺顿。
曾经的奥术大公。
诺顿家族的族长,晨曦帝国曾经的传奇魔法师。
他先看向顾明,微微颔首。
“顾师叔。”
态度恭敬,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掩饰。
顾明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空椅子:
“坐。”
诺顿在顾明身边坐下。
他先整理了一下袍角,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人。
他的目光在克律塞斯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往下移,扫过湿透的衣服,扫过手腕上的禁魔手铐,扫过膝盖上那个搪瓷茶杯。
两秒钟后,他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顾师叔让人通知我,说把狮心公爵抓到了。”
诺顿的语调不紧不慢,说话前还先清了清嗓子。
他不像是在审讯室里跟俘虏说话,倒像在茶余饭后跟老朋友闲聊一件有趣的新闻。
“我刚开始还有点不信。”
“狮心公爵,那是多大的名头?”
“这种人,怎么说抓就抓了?”
他顿了顿。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缩短了和克律塞斯之间的距离。
他的眼睛在战术手电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瞳孔周围有一圈老年人才有的浅色圆环。
“结果是真抓到了啊。而且本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
他停了一下,再次打量了克律塞斯全身。
“狼狈一些。”
“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在帝都的贵族宴会上,你穿着一身金线绣的礼服,身边围了一圈拍马屁的,手里端着水晶杯,杯子里是北境运来的冰葡萄酒。”
他上下打量着克律塞斯,目光从湿透的衣领移到裤腿上干涸的泥浆,从磨破的膝盖移到手腕上银白色的禁魔手铐。
“现在这身打扮也不错,比那身金线礼服更适合你。”
“下水道的味道我还闻得到。”
“你自己闻得到吗?”
克律塞斯捧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搪瓷茶杯的杯壁很薄,他能感觉到茶水透过杯壁传来的热度。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诺顿。
他盯着杯子里的茶水,盯着杯底那几片沉底的茶叶梗。
茶叶梗是碎的,在水里泡得膨胀开来,褐色的碎末贴在白色的杯底上。
见克律塞斯不回话,诺顿又加了一句:
“怎么了?狮心公爵大人不会说话了?”
“刚才在车外面不是还挺能说的吗。”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皱一点眉头就不是狮心家族的人。”
“现在眉头皱没皱?让我看看。”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歪着头去看克律塞斯低垂的脸,那动作看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想看看它到底还会不会伸出触角。
“嗯,皱了,而且还皱得不轻。”
“额头上都挤出三道纹了。”
克律塞斯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意。
茶杯被他重重搁在面前的桌板上,杯底撞上金属桌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茶水从杯口溅出来几滴,打湿了手铐的链条,水珠沿着金属环往下滚。
“诺顿老狗。”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哦?说话了。”
诺顿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说吧,我听着呢。”
“反正我今天下午也没别的安排,审完你正好回去吃晚饭。”
克律塞斯再也忍不住了。
狮心和诺顿两家作为晨曦帝国权势最大的两个公爵家族。
彼此之间说是几百年的互相仇视,也不为过。
“你一个快一百岁的人了,放着晨曦帝国最高等级的传奇魔法师不当,跑到希望城来给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当手下。”
克律塞斯的语速很快,积攒了许久的恼怒被诺顿一句话点燃爆发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你还喊人家师叔,喊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自然。”
“进门先鞠躬,坐下先整理袍子,你以前在朝堂上见皇帝也就是这个礼数吧?”
“你们诺顿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父亲要是活着,他要是看到你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叫师叔,他得笑昏过去!”
他说完喘了一口粗气。
胸膛大幅度起伏了一下,手铐的链条被他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轻轻晃动。
他盯着诺顿,等对方的反应。
但诺顿完全不当回事。
他瞥了克律塞斯一眼。
那目光像是扫一只苍蝇。
还是一只他见过很多次的,早就习惯了嗡嗡声的苍蝇。
“你懂个屁。”
诺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这种没有天赋的人,是不会知道顾师叔在魔法一道的天赋有多么惊人的。”
“还有来自顾师叔老家的道法,那种东西跟你解释了你也不懂。”
“你的知识储备还停留在帝国魔法学院二年级的水平,我跟你讲你也听不明白。”
“顾师叔的道法给了我多少启发,让我想通了多少困了几十年的难题。”
“你能理解吗?”
“你不能。”
“你连自己家的训练法都练不明白,狮心家族几百年攒下来的东西,到你手里退步退得连五阶都稳不住。”
他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手指划过一道弧线,从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向顾明的方向。
“你只看到他二十多岁。”
“你只看得到年龄,因为除了年龄之外你没有别的角度可以攻击。”
“我看到的是一整套你连想都想不到的知识体系。”
“我活了快一百年,见过的魔法理论比你看过的骑士小说还多。”
“但师父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让我发现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才会管人家叫二十多岁的小子,而我已经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