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他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诺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和顾明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在旁边加了一把火。
声音不高,语调很随意,顺便问了一句。
“怎么了?”
“刚才连秘法的隐藏缺陷都说出来了。”
“狮心家几百年的底牌都让你在三分钟之内抖干净了,现在一个城墙上的阵法反而不敢说了?”
克律塞斯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睛看着顾明。
“至于那个阵法我也……”
克律塞斯说到这里之后就停住了。
他的嘴唇还张着,准备说出全部的话,但后半句却迟迟没有出来。
他的目光停在顾明脸上,焦点却似乎在更远的地方,在那道被红色光芒笼罩的城墙上。
顾明等了片刻。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战术手电变压器的微弱嗡鸣和记录员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诺顿在旁边换了一个坐姿,椅子的四条腿在泥土地面上蹭了一下。
顾明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克律塞斯。
“你是不知道?”
克律塞斯连忙摇头。
他生怕顾明觉得他在隐瞒。
“知道,我知道。”
克律塞斯摇头的幅度很大,手铐的链条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哗啦作响。
说罢,然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知道的不多。”
补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弱了下去。
他看了顾明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阵法是皇帝下命令让人增加的。”
“时间就在皇帝从皇宫大门中出现那天。”
“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法师带着图纸和材料来找我的,说是皇帝的命令,要在城墙上增加一个辅助阵法,用来补充护城大阵的威力。”
“材料由皇家提供,施工由我负责。”
诺顿在旁边哼了一声。
克律塞斯没理他,继续说。
“我当时没有多想。”
“护城大阵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老东西了,缝缝补补用了那么多年,增加几个补充阵法是很正常的事。”
“帝都的城防系统每年都要维护和升级,我作为分管城防的公爵,经手过的城防工程不下二十个。”
“这个红色阵法在我看来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升级项目,跟换几块护城大阵的供能水晶没什么区别。”
“材料也是由皇帝派人送来的。”
“封装在木箱子里,箱子上贴着皇家的封印,封印上的火漆盖着皇帝的御印。”
“我没有打开过箱子。”
“倒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我跟你实话实说,顾统领,我又看不懂阵法材料,打开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就是一个管施工进度的,不是管技术审查的。”
“材料来了,我让人搬到城墙上。”
“图纸来了,我转交给施工的魔法师。”
“就这么简单。”
“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中间人,管的是物流和施工进度,阵法的原理、能量来源、攻击方式,我一概不知。”
诺顿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他的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你一个狮心公爵,负责了城墙上那么大的工程,结果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城墙上多了那么大一片红色符文,你每天从城墙上过,你就不好奇那是什么?”
“你就没想过问一问皇帝或者他身边的宫廷法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奇了?”
“当年你为了打听诺顿家的封地边界线,派了三个间谍在我家门口蹲了半年,连我家伙房每天买多少菜你都一清二楚。”
“现在城墙上的阵法你倒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克律塞斯急了。
手铐的链条被他突然绷直的手臂扯得哗啦一声响。
他的脸涨红了,头发上还没干透的水珠随着他激烈的动作甩下来,溅在手铐上。
“我说了,那些材料是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阵法的图纸也是皇帝身边的宫廷法师绘制的!”
“绘制好了之后直接送到我府上,我府上的管家签收的,我再转交给施工的魔法师。”
“我的人只是照着图纸把纹路刻在城墙上,刻完之后皇帝的人来验收过。”
“皇帝的命令是让你执行,你就执行。”
“多问一句就是抗旨。”
“你诺顿在朝堂上混了快一百年了,你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你当年接到皇帝的调令让你去北境平叛的时候,你敢问皇帝一句为什么派你不派别人吗?”
“你不敢。”
“你也只能乖乖领旨出城。”
“那你现在凭什么来质问我?”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跑腿的,我能知道什么?”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诺顿嘟囔着: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一门心思盘算着逃跑去了!”
“你……!”
克律塞斯指着诺顿,似乎是被诺顿说中了。
顾明抬起手,示意两人都停下。
诺顿撇了撇嘴,克律塞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还记不记得阵法的纹理?哪怕是一部分?”
克律塞斯努力回想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他的目光往上翻,盯着帐篷顶部的帆布,嘴唇微动。
他在脑子里翻找那些城墙上的画面,试着把那些线条的形状还原出来,但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他每次上城墙巡查,目光扫过那些新刻的纹路,脑子里想的都是朝堂上的政治斗争、皇帝的意图、狮心家族的处境。
他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弯下腰,仔细看过哪怕一道符文。
想了十几秒,他摇了摇头。
“我看那些纹路跟以前的护城大阵纹路没什么区别啊。”
“都是那种弯弯曲曲的线条,中间有些节点,节点的位置和护城大阵的节点位置差不多。”
“有些线条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地方画着圆圈,圆圈里面有我不认识的符文。”
“但我看来看去,跟护城大阵的纹路也没什么两样。”
“我实话跟你说,顾统领,你要是让我现在画出来,我画不了。”
“我就记得那个颜色,暗红色,比城墙砖的颜色深一些,看上去很扎眼。”
“其他的我真不记得了。”
诺顿往前坐了坐,手指点着克律塞斯的方向,当即不屑地开口。
“没见识就说没见识。”
“还没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