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亨茨维尔是独一无二的。
资源在这里汇聚,新技术最先在这里应用,新鲜玩意在这里推向市场,这里有来自全球的资本,甚至就连艺术家的先锋表达都会先在这里呈现。
这里是冷战,这里是1974年,世界一分为二,两个阵营,两种声音。
中间尽管穿插着如同华国这样的国家,也存在着像印度这样主张不结盟的国家,但你仍然能认为世界被一分为二了。
当KGB的车驶入基辅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电子广告牌。
这让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奥尔洛夫很不适应。
他是KGB第一总局科学技术情报线的人,过去这些年跑过东柏林,去过华沙,也在日内瓦的地下咖啡馆里等过拿着NASA绝密资料的斯拉夫裔工程师。
每次来基辅,都会让他有新的感觉。
康米阵营的城市,他熟悉得很。
灰色外墙,宽阔街道,红色标语,电车轨道,烟囱,工厂,工人俱乐部,机关食堂。
它们各有口音,各有气味,但大体上都在同一种节奏里呼吸。
基辅变了。
车从车站方向往科学院走时,街边的商店橱窗里亮着小型显示屏。
这里的显示屏不播放新闻,它们是连接着商店库存系统的电子牌。
今天面包供应多少,电子管库存多少,进口自行车零件何时到货,甚至连来自申海的熊猫家用计算机预订排队号码,都在上面一行一行滚动。
当然,滚得很慢。
字也不漂亮。
屏幕偶尔会闪,字符边缘带着抖动。
可它确实在那里。
这座城市像被什么东西接上了电。
奥尔洛夫坐在后排,隔着结霜的车窗看出去。
人行道上有年轻学生背着帆布包,包侧面别着写有“OGAS”的徽章。
在报亭前,你能看到除了《真理报》《消息报》和本地报纸外,还有诸如《东欧计算》《康米电子贸易通讯》《OGAS运行周报》的玩意。
它们被印在廉价纸张上,摆在普通市民买香烟和火柴的地方。
司机是本地人,见奥尔洛夫一直盯着窗外,忍不住有些自豪地说道:“同志,您很久没来基辅了吧?”
“一年。”奥尔洛夫说。
“如果是别的地方,一年时间没有多少变化,可这里是基辅,一年时间足够变一座城市了。”司机笑道,“现在连肉店都接了网络。”
命运是如此奇妙,六十年后的基辅一年一个样,六十年前的基辅同样如此。
前排陪同的基辅本地干部干咳一声。
司机立刻闭嘴。
奥尔洛夫没有生气,他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这里是如此地新鲜。
魔幻的色彩刚刚好。
比香江略少,香江太乱,比布拉格更多,布拉格因为此前事件的缘故,哪怕是OGAS的一员,他们的权限也不如基辅。
奥尔洛夫能读懂其中的信号:东欧人不值得信任,斯拉夫人才是一家。
当然一家人的定义总是会不断改变的。
就像19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曾经被报纸漫画画成粗鲁、贫穷、酗酒、危险的爱尔兰天主教移民,后来会一步步爬进华盛顿的核心。更不会想到,一个姓肯尼迪的爱尔兰天主教徒,最终能坐进白宫椭圆办公室。
等到来自绿色和黑色的浪潮席卷全美的时候,阿美莉卡的劳保们要把所有白人给团结起来。
比较起来,斯拉夫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这些都是后话。
奥尔洛夫注意到街道两侧老旧楼房之间不断出现玻璃和混凝土混搭的办公楼,这些楼外墙优雅,存在感十足。
楼门口进出的人明显年轻,许多都夹着纸带盒、磁带盘和折叠打印纸。
楼顶立着天线和微波中继设备,像一群不太协调的金属昆虫趴在城市上空。
“这是第几节点?”奥尔洛夫问。
陪同干部立刻回答:“基辅主节点下属第三经济计算中心。主要处理乌克兰工业配送、农业机械调拨和部分东欧交换数据。”
“部分东欧?”
“是。”对方压低声音,“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东德和匈牙利都有接口。理论上只是经互会内部协调,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奥尔洛夫知道他想说什么。
实际上,OGAS早已不再只是苏俄内部计划经济自动化系统。
格卢什科夫当年设想的是一个全联盟自动化管理系统,用计算机网络协调生产、分配和统计。
在这条时间线里,莫斯科支持了它;华国计算机工业的爆发,给康米阵营提供了一条绕开西方禁运和本国低效电子工业的路。
于是OGAS开始蓬勃生长。
它从全联盟管理网络,变成了东欧社会主义经济集合体的神经系统。
基辅有重工业和数学家。
波兰有港口和机械厂。
捷克斯洛伐克有精密机床。
东德有电子工业、机械工业、光学工业的底子。
匈牙利有……
在柯西金的庇佑下,OGAS有着独特的优势,他们可以利用华国这个渠道和自由阵营开展贸易,同时他们又能在这个石油价格高企的年代使用来自苏俄的能源。
霓虹的完蛋,给了东欧凭空出现的市场。
这个市场被亚洲国家和地区们吃掉了绝大部分,但哪怕仅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够东欧获得所谓的超额利润。
账面上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互助合作,可数据和货物已经把它们悄悄接到了更大的世界里。
这种结构是如此地独特,又是如此地具备比较优势,这是基辅日新月异的根基。
在柯西金的视角里,他很早就意识到,OGAS如果只是一项技术工程,它活不下来。
莫斯科由部门、委员会、部、总局、副部长、司长、计划指标、审批权、配给权、干部任命统治。
柯西金通过安德罗波夫在华盛顿的人手,把教授通过特别工业委员会和NASA在阿美莉卡所做的那一套看得很清楚。
阿美莉卡人嘴上说自由市场,实际上华盛顿的官僚同样有自己的胃口。
军方要预算,承包商要订单,国会议员要选区工厂。
林燃通过特别工业委员会和NASA,把绝大部分人编进同一张利益网里,只要你的地位够高,甚至能获得一些公司的股份。
教授管住华盛顿的方式,是让他们的私利和他的目标暂时重叠。
柯西金把这套东西记了下来,然后,他把它用在了莫斯科。
柯西金选择喂饱官僚。
在康米阵营自然不存在私人股份这种玩意,但你可以获得金卢布,伟大的柯西金同志会分配给你一点小小的分红权,分红权分到的是能兑换进口商品的特殊卢布。
而且这点小小的分红权,你即便退休了,也能遗传给后人。
至于这个分红权所对应的企业,它不在莫斯科,它在基辅,它在布拉格,它在东柏林,它在OGAS的体系里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