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俄一直以来存在的问题就是物资,再把物资的匮乏进行细分的话,农牧业一定是绕不开的话题。
计划经济,顾名思义,需要计划起来,设置指标,最后达成指标。
指标需要好看。
农业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偏偏最不听指标的话。
莫斯科负责经济的官僚们可以命令工厂多开一班,可以命令铁路优先调度,可以命令干部把报表写得漂亮一点;但你不能命令西伯利亚的霜晚来半个月,不能命令黑土地永远不疲惫,不能命令一头奶牛在饲料不足、冬季漫长、兽医短缺的情况下,像阿美莉卡中西部农场里的同类那样稳定产奶。
苏俄拿到的地盘太大太冷。
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的豪迈听上去很爽。
在农牧业账本上,辽阔意味着运输距离巨长和漫长冬季。
苏俄拿到的地盘自然资源禀赋太差,本身就是高纬度的地方,农牧业的生产效率远不如阿美莉卡、阿根廷、巴西这些天上掉饭吃的地方。
你从外面购买农牧产品的价格比你自己生产还低得多。
你作为官僚会怎么选?
别说苏俄是计划经济,苏俄是自由经济,只要阿美莉卡选他作为对手,他只会在农牧产业上死的更惨。
阿美莉卡联合果品公司在南美洲是怎么玩的,苏俄要是自由经济,这套玩法能升级之后用在苏俄身上。
奥尔洛夫是技术官僚,技术在前,官僚在后,上面所提到的那些,他几乎就在一瞬间就想到了。
克隆对苏俄来说是十全大补药。
它不一定能立刻让粮仓爆满,也不可能让寒冷地区一夜之间变成南美草原,它能做到把农牧业里最难控制的一部分优良个体的稳定复制给实现。
优良奶牛群可以快速扩张。
把最适合寒冷环境、最能稳定产奶、最能承受苏俄饲料结构的优秀个体复制出来,成批进入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
耐寒、高产肉牛或羊群被系统化扩大。
过去某个地方偶然出现一批表现优秀的种群,要靠繁育、记录、筛选、调拨,几十个环节里任何一个环节都能被官僚和气候拖慢。
克隆技术会让这种偶然变成可以计划的生产能力。
优质种猪、种马和实验动物可以标准化。
农业部会喜欢,科学院会喜欢,军方医学部门也会喜欢。
标准化实验动物意味着更可靠的药物实验、辐射实验、传染病实验和疫苗验证。
更远一点,药用动物、特定蛋白生产动物、特殊抗病品系都可以被纳入工业计划。
那时候,农牧业就不只是农牧业。
它会进化成为生命工业。
对OGAS来说也是如此,他们能计划的地方又多了一块。
“格鲁什科夫同志,它会为OGAS找到一个无法拒绝的新理由。”
“煤炭需要OGAS,是为了调度;钢铁需要OGAS,是为了计划;铁路需要OGAS,是为了运输。”
“克隆生命需要OGAS,是为了记录、编号、追踪、反馈和纠错。
每一个克隆胚胎来自哪个供体,在哪个实验室完成核移植,在哪个温度下培养,失败在哪一阶段,畸形率是多少,出生后产奶量如何,抗病性如何,饲料转化率如何,适合哪个共和国、哪个纬度、哪个集体农庄,这些东西靠纸质报表根本不可能管住。
一旦生命进入工程化,生命就必须变成数据,生命变成数据,OGAS就不再只是经济网络。
它会变成整个康米阵营管理生命生产的数据。
这张网会越来越密。
密到没有任何部委可以轻易拆掉它。
也密到没有任何共和国可以假装自己和全局无关。”
格鲁什科夫听到这句话后脸色有些讶异:“抱歉,奥尔洛夫同志,你说的很美好,但那不重要,你以为重要,好吧,也许确实很重要,但它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这下轮到奥尔洛夫惊讶了:“你是说?”
格鲁什科夫说:“我们假设它真的蕴含的是克隆的奥秘。”
“假设我们刚才的判断没有错,它提示的是生命可以被复制,成熟细胞可以回到早期状态,细胞核中的完整计划可以被重新解释。”
“我终于参透了一部分希瓦娜所谓的延长寿命的说法,为什么不能克隆人呢?”
这个名字让奥尔洛夫神色一动。
“克隆一个自己,然后把自己和自己的身体进行替换。也许外星人的技术能完成完全替换,能把意识、记忆、身份和新的身体无缝接上。那超出我们现在的能力。我们不必一开始就做那种梦。”
“我们只需要做到替换器官。”
奥尔洛夫的呼吸停滞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阿美莉卡在1954年的时候为一对同卵双胞胎完成了肾移植,由于基因相同,没有免疫排斥反应。
七年前的1967年,阿美莉卡又完成了肝脏移植,同年南非完成了心脏移植手术。
比起这些需要配型的移植,又有什么比克隆一个自己更不会有副作用呢。
他两眼直冒精光。
“对。”格鲁什科夫说,“这才是关键。真正能撬开世界的,是克隆自己所带来的替换器官。”
他说到这里,语速开始变快。
“肾脏衰竭,换一个由自己细胞培育出来的肾。肝脏坏死,换一块免疫排斥最小的肝。心脏老化,换一个年轻、强健、经过严格生物工程控制的心脏。肺,胰腺,骨髓,角膜,皮肤,血管,甚至未来某一天是神经组织。奥尔洛夫同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奥尔洛夫当然明白,他的血液已经在燃烧了。
“阿美莉卡已经实现了核动力登月。”格鲁什科夫说道,“这一点我们短期内追不上。苏俄航天局的人会告诉你我们能追上,只需要给我们预算,实际上我们追不上。
M1已经把核动力段留在近地轨道,阿美莉卡人掌握了月球南极的往返能力,掌握了外星样本,掌握了太空竞赛的绝对高地。他们站在宇宙的门口,向全世界宣布自己代表未来。”
“我是控制论的专家,我很清楚我们和阿美莉卡之间的差距,我更清楚有教授那个怪物在,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教授这个名词仿佛有魔力,奥尔洛夫本来还想为莫斯科辛苦工作的同僚们辩驳两句。
但当这个名字出现后,他瞬间不想争辩了,继续静静地听格鲁什科夫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选择的战场上硬碰硬?”
奥尔洛夫抬起头。
格鲁什科夫指向窗外的基辅夜色。
“错位竞争。”
“阿美莉卡人给世界展示的是航天时代。月球,核动力,外星文明,未来也许会是火星。他们告诉人类,未来在星空上方。很好。那我们就告诉世界,未来也在身体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