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医生只知道,有一名孕妇情绪不稳,需要携带镇静药物和基础检查器材前往联合国。
司机只知道,要在十点二十分前后把车停在联合国大楼外侧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不挂小旗,不开无线电。
二等秘书只知道,自己的妻子暂时被接走,他本人必须立刻前往代表团办公室,并配合表演一场家庭争执。
假扮孕妇的克格勃女工作人员只知道,她要进入联合国,制造一场丢脸但合理的争吵,然后把某件东西带出来。至于那件东西是什么,她在出发前并不知道。
多勃雷宁要的就是这种结构。
多勃雷宁按照惯例去联合国开会,这里由秘书守着。
二等秘书也由他的秘书安排后续工作。
“安纳托利·费奥多罗维奇。”
“你的妻子现在很安全。使馆医生会照看她。你不需要担心她和孩子。”
二等秘书脸色瞬间变了:“她怎么了?”
“什么都没发生。也正因为我们希望什么都不发生,所以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待会儿,你的妻子会来联合国找你。”
二等秘书愣住。
“她会哭,会骂你,会说你不顾家庭,说组织把你变成了冷血的人,说孩子生下来都未必认识父亲。你要尴尬,要压低声音劝她回去,要显得羞愧,也要显得有点恼火。你不能演得太英雄,也不能演得太镇定。”
年轻人终于明白了一部分。
“那不是我妻子。”
“对。”
“她会被人看见。”
“正是为了让人看见。”
二等秘书喉结上下动了动。
“听清楚,这是任务。”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二等秘书低下头。
“我明白。”
“很好。记住,不要太聪明。你不是在配合行动,你是在处理家庭危机。真正的丈夫在这种时候只会觉得难堪。”
“这倒不难。”
“那就更好,注意你的演技,必须自然!”
“好,我有很多次经验,只是这次要在大众面前上演。”
另一边,伊万回来了,多勃雷宁也回来了。
多勃雷宁看了他一眼:“好多了。”
伊万点头,把一只小型医疗包放到桌上。
“医生已经在楼下。假孕肚材料准备好了。女工作人员还有十二分钟到。”
“剂量?”
“医生说可以让它们在二十分钟内失去意识,只要装猴子的仪器能提供供氧,不会有太大风险。”
多勃雷宁看向沙发后面。
猴子的气味仍然在屋子里浮着,烟草和咖啡压不住它,只能把它弄得更混浊。
多勃雷宁皱眉。
“咖啡呢?”
“已经打翻一杯。”
“再打一杯。”
多勃雷宁说道:“一次打翻像事故,两次打翻像一个人心神不宁。待会儿办公室里有人会看见。让他们觉得我今天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
秘书点头。
第二杯咖啡被倒在靠近沙发的地毯边缘,屋里的气味又复杂了一层,令人头疼。
多勃雷宁反而满意。
十分钟后,假扮孕妇的女工作人员到了。
她一到,表演就正式开始了。
她猛地推开门。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声音穿过走廊。
不远处一个联合国工作人员立刻停下。
走廊另一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装作没看。
二等秘书脸色涨红。
“别在这里说。”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她扶着肚子,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你在这里有时间跟阿美莉卡人吵架,有时间写那些没人看的文件,没时间陪我去医院?”
“我们回去谈。”
“回去?你哪天回去过?”
声音越来越大。
多勃雷宁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字。
多勃雷宁无奈苦笑着离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准备去找某个国家的外交官私下好好谈谈。
家庭争吵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越低级,越能让高级人物避开。
多勃雷宁离开后,他的秘书把门带上,以掩盖丑闻。
女工作人员开始哭。
哭声里夹着咳嗽。
她穿着深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皮包。没有人会在街上多看她第二眼。
这正是需要的人。
安保负责人开始准备镇静剂。
猴子被从箱子里取出来时,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女KGB继续自己的表演。
它们比想象中轻,也比想象中像人。
一只成年猴,一只克隆的幼猴,都很小,只有手掌大小。
手指细长,眼睛湿润,鼻翼轻轻翕动。
一只被抱起时短促地叫了一声,女工作人员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没有动静。
安保负责人动作很快。
针头刺入,液体推入。
两只猴子挣扎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它们没有完全昏死,仍然在呼吸,胸腹细微起伏,眼皮半垂。
女工作人员脱下大衣。
里面是假孕肚的内层固定带。
原本的填充物被拆下,医生把临时改造过的软质隔舱装进去。
通气孔藏在衣料褶皱与围巾垂下的位置,束带从背后绕过,重量分散到腰部和肩部。
“从这里到车上,十一到十五分钟。”安保负责人轻声说道。
猴子被放入隔舱时,二等秘书别过了脸。
他已进入角色前的沉默状态,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知道,这可能比他人生中所有的任务都更重要。
在联合国大厦,出现两只猴子,要以这样的方式带走,联想到列昂尼德同志在媒体上放出的生命科技突破,二等秘书感觉自己被无故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
“你现在跟我走。”女工作人员哽咽着说。
“我还有会议。”
“会议比孩子重要?”
“不是……”
“那就走!”
她转身推开门往电梯方向走。
二等秘书追上去,几次想扶她,都被甩开。
两名苏俄工作人员从不同方向靠近,嘴里说着劝慰的话,身体却构成了一个松散护圈,挡住了过近的视线。
电梯门打开。
他们进去。
门合上。
秘书感到一阵放松。
第一关过去了。
但还没结束。
更高楼的办公室里,多勃雷宁站在窗边,从极小的缝隙往下看。
联合国门前的车流已经开始变密。
太阳升起来,东河水面泛着浅金色,纽约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
行人走得很快,记者抱着文件,警卫打着哈欠,没人知道一场足以引发全世界十二级地震的转运正在进行。
电梯抵达一楼。
女工作人员的脸色此时已经不完全是演的。
假腹里的重量让她行动不便,镇静后的猴子虽然不叫,却仍然带着活体的质感。
她继续哭。
哭声帮助她穿过门厅。
二等秘书跟在旁边,低声说:“别闹了,求你。”
车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
女工作人员弯腰坐进后座的一瞬间,安保负责人从里面伸手托住假腹。
这个动作从外面看,像是在搀扶孕妇,实际是在保护里面的猴子不被挤压。
车门关上。
二等秘书没有上车。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像一个刚被妻子当众羞辱、又不得不返回工作的男人。
这同样重要。
车驶离。
十分钟后,电话响起。
秘书接起,只听了两秒,便看向回到办公室的多勃雷宁。
“她已经离开。”
多勃雷宁点头。
“猴子呢?”
秘书听了一会儿。
“暂时无声。医生正在车上处理。”
“活着?”
秘书又听了一秒。
“活着。”
多勃雷宁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
二等秘书正从电梯方向回来,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围的联合国工作人员假装没看见,却在他经过后迅速交换眼神。
很好。
这场丑闻已经成立。
从现在开始,今天早上苏俄代表团办公室的异常,在外人记忆里会被压缩成一句话:有个苏俄外交官的怀孕妻子跑来大闹了一场。
至于克隆猴?没有阿美莉卡人知道这里出现了两只克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