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把那只黄毛耗子提溜到自己眼前,上上下下地晃了晃,像是在晃一个水袋。
黄毛耗子被晃得眼冒金星,两只前爪捂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吱吱的抗议声。
周围的土拨鼠们一见自家大王被人提溜了起来,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尖叫。
“大王被抓了!!!”
“吱吱吱吱!!!”
“快放开俺家大王!!!”
“大王!!!”
两三百只土拨鼠同时往前涌了一步,却又在火尖枪的寒光面前齐刷刷地退了回去,只能站在原地捂着脑袋尖叫。
那叫声凄厉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哪吒被这群土拨鼠的尖叫吵得额角突突直跳,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土拨鼠们倒是闭了嘴,但哪吒手上那只黄毛耗子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
“放开俺!放开俺!”
黄毛耗子在半空中扭来扭去,声音虽然又尖又细,语气却硬气得很。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俺?”
哪吒低头看着这只明明被倒吊着还在叫嚣的巴掌大的耗子,忽然咧嘴一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屈起食指,朝黄毛耗子圆滚滚的肚皮上轻轻弹了一下。
笃。
指节弹在肚皮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就是这么轻轻一弹。
那黄毛耗子的嘴巴猛地张开,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一股脑地往外吐东西。
先是吐出一大片树皮,树皮上还沾着泥土,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然后是草根,各种各样的草根,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混着沙土哗啦啦地往外涌。
然后是几捧野谷,谷粒早就干瘪了,混着草籽哗哗地落下来。
还有几片半干的野菜叶子,几颗拇指大的野莓果,一段被啃了一半的野山药,一小把不知名的干果核。
几根嫩树枝,一小撮发黄的苔藓,甚至还有几块被啃得溜光的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东西越吐越多。
树皮、草根、野菜、野果、草籽、谷壳、树枝、苔藓、碎骨头。
从那黄毛耗子嘴里往外涌,像是打开了水闸,流得哗哗的。
哪吒提着黄毛耗子的尾巴,看着地上那堆越积越高的杂物,眉毛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捉弄一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耗子,没想到这一弹弹出了个无底洞。
那黄毛耗子还在吐。
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腿高的小山,可它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涌。甚至开始往外吐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几块碎陶片,一段烂麻绳,一粒生了锈的铁钉子,还有半片不知道从哪里啃下来的破布。
土拨鼠们安静了下来。
两三百双黑溜溜的眼睛傻傻地看着自家大王在空中往外吐东西,一只只张大了嘴,表情呆滞。
它们知道大王能吃,可它们也不知道大王这么能吐啊!
这都吐了多久了?
地上的杂物已经堆得快有哪吒膝盖那么高了。
黄毛耗子终于闭上了嘴,倒吊在半空中翻着白眼,肚子已经扁下去了一圈。
“吐完了?”
哪吒把黄毛耗子提到自己眼前,晃了晃。
黄毛耗子打了个嗝,一股树皮混着草根的土腥味从嘴里飘出来。
哪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地上那座小山似的杂物堆,又指了指黄毛耗子。
“我说呢,这片山怎么秃得跟和尚的头似的,合着全让你给吃了?”
黄毛耗子倒吊在半空中,两只绿豆大的黑眼珠子看着哪吒,居然没有半点怂的意思。
它叉着两只前爪,声音虽然尖细,却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硬气:
“俺又没偷没抢,这些粮食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山上的草根树皮都是野生的,怎么就不能吃了?俺们活不下去了!”
它甩了甩尾巴,又挺了挺现在已经扁下去的肚皮:“再说了,俺带孩儿们吃的都是不要的东西,没祸害过活物,更没伤过人!凭、凭良心吃饭!”
这两句“理直气壮”的话,让哪吒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有心反驳,可是话到嘴边,竟然不知该怎么反驳。
是啊,这群土拨鼠一没吃人,二没劫掠,吃的是草根树皮,喝的是山泉雨水。
这山上草木又不是谁家种的,怎么就不能吃了?
顶多……顶多就是吃得多了点。
哪吒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地上那座小山似的杂物,又看了看那只在自己手里晃来晃去、一脸不服气的黄毛耗子。
良久,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朝云层之上喊道:“爹!这里有个无底洞!”
云层之上,李靖和殷夫人将下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从哪吒弹了一下那只黄毛耗子的肚皮,到那耗子吐出一座小山似的杂物,再到哪吒被一句“凭良心吃饭”噎得说不出话,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李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殷夫人却已经掩着嘴笑出了声。
“这小鼠倒是有趣。”
殷夫人放下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夫君,咱们下去看看?”
李靖点了点头,抬手朝身后一挥。
云梯从半空中垂落,两人并肩踏云而下。
一千天兵天将在山坡上列阵以待,甲胄上的符箓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些土拨鼠一见又来了两个气势更盛的仙人,吓得齐刷刷往后缩了缩,却又不敢跑远,只能挤在一起,两三百双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看着来人。
李靖落在哪吒身旁。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杂物山,和那只倒吊着的黄毛耗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微微皱起。
殷夫人却是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那只被哪吒提在手里的耗子。
那耗子通体黄毛,脏兮兮的,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双绿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儿。
可殷夫人看了片刻,目光忽然一凝。
“吒儿,别这样提着它。”
她从哪吒手里接过那只黄毛耗子,托在掌心。那耗子落在她掌中,倒也不跑,只是仰着头看着殷夫人,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殷夫人伸出另一只手,在那耗子背上的黄毛上轻轻搓了搓。
指腹碾过之处,黄色的泥土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层细密柔软的短毛。
那短毛的颜色,不是黄色。
是白的。
殷夫人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李靖一眼。
李靖也注意到了,微微俯下身来,吩咐道:“取些水来。”
立刻有天兵从水囊中倒了一碗清水递过来。殷夫人将那耗子放在地上,用指尖蘸了水,往它背上一抹。
泥土混着黄尘顺着水流淌下来。那耗子被凉水一激,打了个激灵,嘴里吱吱叫了两声,却没有跑开。
水越洗越多,黄色越洗越淡,白毛越洗越亮。
先是从脊背上露出一道雪白的线,然后那道白线朝两侧扩散开来,像是一幅黄布被从中间撕开,露出底下白得发亮的底子。
周围的土拨鼠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嘴巴张得老大。
殷夫人的动作越来越快,用水润湿它的背脊,再用袖口轻轻擦拭。
泥土一层层褪去,那层白毛越来越明显,像是刚从雪地里滚过一圈。
最后,殷夫人将水碗放在地上,让那耗子自己凑过去喝水。
那耗子把脑袋探进碗里,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又用前爪蘸了水胡乱地抹了抹脸。脸上的黄泥被洗掉之后,露出一张尖尖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