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一道细细的金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衬得那对黑眼珠愈发明亮。
等它身上最后一撮黄毛被洗干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通体雪白、额带金线、四爪粉嫩的金鼻白毛鼠。
那白鼠站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白毛蓬松开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额间那道金线随着它的动作若隐若现，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比之前更加灵动，滴溜溜一转便是一股聪明劲儿。
哪吒看得愣了愣，随即嗤笑了一声：“原来是只白耗子，裹了一身泥冒充黄毛。”
那白鼠转过头来，鼓着腮帮子：“俺不是耗子！俺是鼠！而且俺也没冒充，是太久没洗澡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还挺了挺胸脯，两只前爪叉在腰间，尾巴甩得啪啪响。
只是如今洗干净了，这副凶巴巴的样子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李靖的目光落在那白鼠额间的金线上，又端详了它片刻，沉吟道：
“天地间鼠类多如牛毛，以白毛为稀。白毛之中，鼻带金线者更为罕有。古籍有载，金鼻白毛鼠乃异种，食量惊人，善钻山打洞，寻宝觅珍，血脉颇为不凡。”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那只白鼠：“吾乃天尊座下天兵统帅李靖。天尊敕令，荡魔天下，廓清寰宇。你率鼠盘踞此山，虽未伤人，却也食尽草木，毁了这片山林。”
“天尊”二字一出口，那白鼠的两只小耳朵猛地贴在了后脑勺上。
它虽然不知道天尊是谁，但眼前这位金甲将军气势如此迫人，身后又有上千天兵列阵，能驱使这等人物的大能，岂是它一只小小的老鼠精惹得起的？
白鼠的绿豆眼眨了眨，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光。
下一秒，它扑通一声往前一窜，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了李靖的靴筒，小身板挂在靴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将军！将军饶命啊！俺真的没干过坏事！俺就是带着孩儿们刨点草根啃啃树皮，连地里的蚯蚓俺都不忍心吃！”
“俺们饿啊，俺们是真的饿啊！”
它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眼泪鼻涕全蹭在李靖的靴面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您看看俺这些孩儿们，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肚皮是圆的那是喝水撑的！”
“这山上能吃的俺都吃光了，连地皮都啃掉三层了，可还是不够吃。您要是把俺杀了，这些孩儿们可怎么办啊！”
身后那群土拨鼠见自家大王哭成这副模样，也跟着吱吱哇哇地哭起来。
一时间山坡上哭声一片，两三百只土拨鼠抱成一团嚎啕大哭，场面又凄惨又滑稽。
李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靴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白鼠，嘴角微微抽动。
他转头看了殷夫人一眼。
殷夫人眼中满是怜惜之色，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不必哭了。本将不是来杀你的。”
白鼠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仰起头，一双泪汪汪的黑眼珠看着李靖：“真的？”
“天尊有谕，荡魔天下并非要将所有妖族斩尽杀绝。首恶当诛，从者可降，未犯大恶者可收编为劳役。”
李靖低头看着它：
“你虽食尽山林，但未曾伤人性命，尚在可恕之列。本将问你，可愿率麾下归顺，日后以劳役抵罪？”
那白鼠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李靖的靴子上松开爪子，慢慢站直了小身板，两只前爪试探性地搓了搓。
“那个……”
它的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绿豆大的黑眼珠期待地从李靖脸上扫过：“管饭吗？”
李靖看着它那副认真的模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上那座小山似的杂物。
这只巴掌大的耗子，一顿能吞下自己身体数百上千倍的食物。他身后还有两三百只个头更大的土拨鼠。
但他既然开了收编的口，便不能在军前食言。
李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管。”
“管饭”两个字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身后那群原本还在哭天抹泪的土拨鼠瞬间止住了哭声，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眼珠子瞪得溜圆。
“真、真的管饭？”
一只肚皮圆滚滚的土拨鼠挤上前来，两只前爪紧张地攥在一起，声音颤巍巍的。
“天天都管？”
“管。”
李靖再次点头。
“那、那俺能吃饱吗？”
白鼠往前凑了一步，两只前爪搓得飞快，像是在搓一团面团，眼巴巴地仰头看着李靖。
“俺好久好久没吃过正经粮食了，上一次吃到正经的薯芋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又粉又糯，就这么大。”
它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那颗麦粒在她的比划中比它自己的脑袋还大。
李靖看了看它那副满眼期待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从它嘴里吐出来的杂物山，沉默了两息。
“可以。”
白鼠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珠猛地瞪大了。它仰头看着李靖，眼眶里又蓄满了水光，但这回不是装的。
它转头看向身后那两三百只土拨鼠，尖着嗓子喊道：“孩儿们！听见没有！管饭！管饱！”
两三百只土拨鼠顿时炸开了锅。
吱吱哇哇地欢呼起来，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抱在一起蹦跳，把地面震得咚咚作响。
白鼠转过身来，面对李靖，两条后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可它跪到一半又忽然站起来，两只前爪学着人的样子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真挚：“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揪住了它那条细长的尾巴，又把它倒吊着提了起来。
哪吒提着白鼠的尾巴，把它提到自己眼前，脸上写满了嫌弃：“就你？还想叫我爹为义父？当我爹的义子？”
白鼠倒吊在半空中，尾巴被他攥在手里，四肢在空中乱晃。
它转了转那对绿豆大的黑眼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了三次。
从感激，到委屈，再到一抹讨好的笑。
“义兄！”
叫声又甜又脆，和方才那个叉着腰跟哪吒拌嘴的泼辣劲儿判若两鼠。
哪吒被这一声“义兄”叫得浑身汗毛倒竖，差点没抓住它的尾巴：“谁是你义兄！少套近乎！”
“俺是真的仰慕二位仙将的威风！”
白鼠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两只前爪交握在胸前，黑豆眼里满是讨好的光。
“将军英俊神武，小将军少年英雄，俺一个山野里刨食吃的小耗子，能遇见二位是俺上辈子烧了高香唔唔——”
哪吒一把捂住了它的嘴，额头上青筋暴起：“闭嘴！”
可他刚松开手，白鼠又开口了：“俺不是耗子！俺是鼠！耗子是灰的俺是白的，而且俺不是想当义子，俺是女的！”
这话一出，捏着它尾巴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白鼠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抖了抖毛上的土。
哪吒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它，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白鼠身上亮起一道淡淡的白光。
白光之中，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先是越变越大，从巴掌大小变到三尺来高；然后那层白毛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人类的肌肤轮廓；四肢拉长，背脊挺直。
白光散去之后，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童。
她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髻，髻上的发绳是用不知什么植物的根须搓的。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用树皮、草叶和几片破布勉强拼凑起来的遮羞之物。
袖口短得只到小臂的一半，裤腿也短了半截，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和脚踝。
可这些破烂衣裳裹着的，却是一张精致得出奇的小脸。
眉毛淡金色，极为秀气，鼻尖小巧，唇色浅浅的，皮肤白得像是刚从鸡蛋壳里剥出来的。
额间一道极细的金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那一双眼睛却不是黑色的了，褪去鼠形之后，原本绿豆大的黑眼珠化作了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
眼珠是琥珀色的，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李靖和哪吒，眼眶里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痕。
她光着脚站在碎石地上，脚趾头不自觉地向内扣着，两只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