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眼珠中,那股古老混乱的气息开始消散。
此乃天道碎片,是这方天地曾经崩坏时散落的规则之力。四千年后,它终于要重归天道。
九霄美狐捧着劫眸,感受着掌心那股正在消散的力量,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四千年的恨,四千年的痛,四千年的执念,都在这一刻,随着掌心那股渐渐消散的劫眸本源,一点一点地离她而去。
就在这时。
燕赤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只有两道纯粹的、通天贯地的剑光。
剑光从他的眼眸中射出,直冲云霄,将天空中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刺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中,久违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狐王宫的白玉台阶上。
燕赤霞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向上空。
眉间那道天心剑形印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剑指之中。
燕赤霞开口,声音苍凉古拙,像是从万古长夜的尽头传来:
“天心一剑,斩因果,断轮回。”
“此剑出,尔与霍心之间,四千年的爱恨纠缠、因果业力,尽归虚无。”
九霄美狐跪坐在台阶上,双手依旧捧着那枚正在消散的劫眸。她抬起头,看着燕赤霞指尖那道越来越亮的剑光,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多谢道长。”
她轻声道。
然后,九霄美狐闭上眼睛。
燕赤霞一剑斩下。
天地间只剩下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了极致、干净到了极致的光。
那道光从燕赤霞的剑指上飞出,穿过九霄美狐的身体,穿过层层虚空,一直斩入因果长河的深处。
九霄美狐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神魂中被抽走。
那根系在她心头四千年的因果线,在天心一剑的剑光下,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她看到虚无之中,那个沉浮了四千年的模糊影子,终于停止了飘荡。那影子转过身,露出一张她朝思暮想了四千年的脸。
霍心。
霍心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虚无深处,朝六道轮回的方向飘去。
“好好活下去。”
九霄美狐听到他说。
就像四千年前,他在刑场上对她说的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好。”
九霄美狐轻声回答。
然后,那道剑光开始发挥作用了。
天心一剑斩断的是因果,但剑光本身却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那一身修炼了数千年的道行、法力、妖气,在剑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一寸一寸地消融。
其身后的九尾开始消散。
从尾尖开始,雪白的狐尾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空气中。一条,两条,三条……每消散一条,她的身体便缩小一分。
然后是九霄美狐的修为。
数千年的妖力从她体内倾泻而出,化作一片白色的光雾,将整座狐王宫笼罩其中。
光雾中,那些被她囚禁了数千年的天狼国后裔纷纷抬起头,感觉到压在血脉中的诅咒正在消散。
最后是九霄美狐的身形。
从成年女子的身形,一点点地缩小。缩小到少女,缩小到女童,缩小到一只巴掌大的幼小白狐。
剑光散去。
狐王宫的白玉台阶上,只剩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小白狐。
她蜷缩在那堆散落的白衣之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沉睡。
额间那道血红色的竖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撮极淡极淡的金色绒毛。
燕赤霞垂下剑指,眉间的天心剑形印记缓缓隐去。他看着台阶上那只幼小白狐,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个稽首,低声道:
“天有好生之德。”
地藏骑着谛听走上前来,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狐。谛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九色光环在小白狐周身环绕了一圈。
“因果已断,业力已消。”
地藏双手合十:“此狐已脱妖身,重归本真,阿弥陀佛。”
玄藏法师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幅经卷,轻轻展开。经卷上的梵文逐一亮起,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将小白狐托了起来。
“贫僧送她一程。”
他托着那只小白狐,转身朝南方走去。
地藏微微一笑,拍了拍谛听的头颅。谛听踏着九色光环,转身朝狐王宫深处走去。
“贫僧去渡化那些被囚禁的天狼国魂魄,诸位请便。”
李靖收起玲珑宝塔,转身看着天兵天将们。
“整军,清点战场。狐国已破,但北境尚有残存妖魔,不可懈怠。”
天兵天将们齐声应诺,重新列阵。
殷夫人牵着阿鼠的手,看着玄藏法师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也不知会去哪里?”
李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哪吒扛着火尖枪,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狐王宫台阶上那堆散落的白衣,难得安静了片刻。
“活下来。”
他嘀咕了一声:“总比死了强。”
敖闰站在云头,看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也是个痴情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龙族军阵走去。
“收兵,回海。”
数月后。
南方,一座无名小镇。
镇外有一处普通的庄户人家,三间土坯房,一方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养着几只芦花鸡。
这户人家姓周,世代务农,积德行善。周老翁年轻时曾在饥荒之年散尽家财救活半村百姓,周婆婆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去镇上施粥。
唯一的遗憾是,周婆婆生下三个孩子,两个夭折,一个养到七岁得了一场急病没了。此后十几年,再没有怀上过。
这一日,周家院子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接生婆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走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周翁!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
周老翁站在院子里,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用旧棉布裹着的婴儿,老泪纵横。
四十多岁的人了,终于又当上了爹。
男婴哇哇地哭着,声音洪亮。他的眉间,有一粒极淡极淡的朱砂痣,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上去的。
那天夜里。
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小白狐叼着一只芦花鸡,悄无声息地翻过周家的院墙,将那只扑腾着的芦花鸡轻轻放在周家的门槛前。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衔来的灵芝,灵芝上沾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白狐将灵芝放在芦花鸡旁边,然后退后几步,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绒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老翁披着衣服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低头看见了门槛前的芦花鸡和灵芝,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四处张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白狐,蹲在老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周老翁与那只白狐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是你送来的?”
白狐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
周老翁也不怕它,弯腰捡起那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和那片灵芝,又在门槛上放下半块烙饼和一碟清水。
“多谢你了,小家伙。”
他提着油灯转身回了屋,将门轻轻掩上。
白狐走到门槛前,低头嗅了嗅那碟清水,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后面,传来了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声音稚嫩,却中气十足。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然后它低下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口一口地舔着碟子里的清水。
喝完水,它没有去吃那半块烙饼,而是叼起烙饼轻轻放在门槛上,退后两步,又看了那扇木门一眼。
然后,它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月光如洗,老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