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天道的声音愈发低沉。
“她从爱中得道，亦从爱中入魔。”
画面再度流转。
白衣女子站在雪山之巅，仰天嘶吼。她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滑过面颊。
“恰逢天地大劫降临，天道崩坏，神佛星散。”
“她因曾有天道加身，身上残留着一丝天道印记，便趁着天道混乱之际，闯入天劫之中，硬生生从劫数里夺走了一枚劫眸，将其炼入己身。”
“从那以后，她便占据了北境，将曾经勾结朝廷，屠戮霍心的天狼国北境之民尽数化为奴役。”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那是九霄美狐坐在狐王宫的王座之上，九条狐尾垂落在台阶上，那些曾经的天狼国骑兵跪伏在她脚下，眼中满是恐惧和痛苦。
他们的眼睛中，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绝望。
“数千年。”
聊斋天道的声音在韩云耳边回荡。
“她折磨了他们数千年。让天狼国的人活着，却又让他们生不如死。”
“每一个天狼国的后裔从出生到死去，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永无尽头的地狱，就像她当年在寒冰地狱中所经历的那样。”
“可是……”
聊斋天道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之所以能控制劫眸，并非全靠掠夺。那枚劫眸，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她。”
韩云的眉梢微微一挑。
承认了她？
天道劫眸，那是天道意志的具象，是最公正、最无情的审判之力。一个入魔的狐妖，凭什么得到劫眸的承认？
“因为她的恨，是有理由的。”
聊斋天道缓缓说道。
“天道无情，却有因果。她所受之苦，乃是真实。她所失之物，乃是真实。她所恨之人，亦是真实。”
“她向天道发过大愿：愿以此身永堕魔道，换霍心一灵不灭。”
“此愿感天动地。天道虽崩，却不能不认。”
韩云听到这里，感觉乱糟糟的。
并不能理解聊斋天道的思维。
什么爱恨情仇，天道应该做到的是：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天道本应无情！
也难怪聊斋天道会走下坡路。
他负手而立，云白长衫在天道空间中无风自动。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团即将熄灭的光芒。
他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天道空间之中。
——
北境，狐王宫前。
劫眸的血光已经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天兵天将的军阵已经溃不成形，大半兵将单膝跪地，靠着兵戈支撑才没有倒下。
龙族之中，连敖光、敖闰这等龙王都被那劫眸的威压压得龙身下沉了数丈。
李靖手托玲珑宝塔苦苦支撑，殷夫人将哪吒护在怀中，哪吒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却被那股威压死死按住。
地藏盘膝坐在谛听背上，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玄藏法师手持九环锡杖，杖身已入地三尺。
申公豹的雷公鞭上紫电翻涌，但他的双臂也在微微颤抖。
漫版韩立和剧版韩立并肩而立，两人身周盘旋着古镜与飞剑，镜光剑芒交织成一道光幕，但那光幕在劫眸的压制下正在寸寸龟裂。
九霄美狐站在半空中，白衣猎猎作响，九条狐尾如同九条白龙在身后狂舞。
“都去死吧！”
劫眸之中，血光骤然大盛，化作一道血色的洪流朝大地压下。
血光所过之处，地面融化，岩石蒸发。
就在血光即将落在众人头顶的瞬间。
一只手掌从虚空中伸出，五指张开，挡在了那道血光之前。
那手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血光撞在那只手掌上。
那道足以融化大地、蒸发岩石的劫眸血光，在那只手掌面前就像是一朵撞上了山岳的浪花，无声无息地碎裂、飞溅、消散。
韩云从虚空中踏出。
云白长衫垂落脚踝，长发散落于肩。
他站在九霄美狐与众人之间，之前挡下劫眸血光的那只手自然垂下，另一只手依旧负在身后。
九霄美狐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她心底深处涌上来。
那颗她炼化了数千年、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的劫眸，此刻竟然在颤抖。
“你……是谁？”
九霄美狐的声音发虚。
韩云瞥了他一眼。
随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战场，落到了燕赤霞身上，一指递出，落在燕赤霞身上。
只见燕赤霞正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心一道天心剑形印记正在缓缓凝成。
韩云收回目光，然后转头看向九霄美狐。
“给你一个选择。”
韩云开口，声音平淡，却暗含天威。
“放下劫眸，归正天道。然后，我让燕赤霞出剑，斩断因果。”
九霄美狐的瞳孔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你让妾身放下劫眸？！”
她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
“你知道这四千年来妾身经历了什么？你知道霍心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天狼国那帮畜生干了什么吗？！”
韩云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指，朝九霄美狐的额头轻轻一点。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九霄美狐的身体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魂魄，整个身躯猛地僵在半空中。
她的识海之中，一幅幅画面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翻开。
她看到了自己从寒冰地狱中逃出。
那些天狼国骑兵在霍心死后，在边关火光中杀戮霍心一直守护的平民百姓。
还有霍心在刑场上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模样。然后，她看到了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一片虚无。
虚无之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沉浮。那影子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本能地在虚无中飘荡。
那是霍心的一缕残魂。
那残魂的深处，刻着一道痕迹。
一道她在四千年前发下大愿时，天道替她刻下的痕迹。那痕迹将霍心最后一丝魂魄与她的因果牢牢绑在一起。
“天道轮回，自有因果定数。”
韩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所以即便你夺了劫眸，也找不回他。他的一魂在你发愿之时便已归入你的因果之中，你的恨越深，他的魂便越散。”
“四千年来，你折磨天狼国的人，折磨这片天地，也折磨着他。”
九霄美狐的识海剧烈颤抖起来。
“你骗妾身！”
“你若不信。”
韩云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自己看。”
九霄美狐的额头之上，那颗血红色的劫眸骤然一震。
劫眸之中，那股古老混乱的气息开始疯狂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