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九霄美狐看到自己的因果线上,有一根极细极淡的线,从她的心头延伸出去,没入虚空深处。
那根线的另一端,系着霍心魂魄残余的一缕执念。
那执念并非怨恨,不是要她替他报仇。
只有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九霄美狐浑身一震。
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癫狂的恨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韩云摇摇头,只能说本界天道连个基本的人才利用都不会,只会资源内耗。
是非善恶,不过是一念之间。
别忘了,九霄美狐化作的人,还有公主的身份,朝廷腐朽,便推翻朝廷。天下治世,凭此功德,天道降功,复活霍心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聊斋世界的天道转不过这个弯。
韩云转过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那片被劫眸血光染红的天空中缓缓回荡。
“燕赤霞一炷香后出剑,斩断你与霍心之间的因果,他自可投胎转世。”
菩提净地,韩云重新倚回青石台边。
稚圭依旧站在他身后,墨青长裙曳地。
“那狐妖会想通吗?”
稚圭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韩云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会。”
手指落下,虚空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毕竟这个剧本,我已经给她安排好了。”
—————
九霄美狐悬在半空中,额间那颗血红色的劫眸明灭不定。
“霍心……”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九霄美狐抬起头,看向燕赤霞。
燕赤霞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周身流转着一种纯净到了极致的剑意。
燕赤霞在入定感悟韩云那一指所赐的机缘。
九霄美狐看着燕赤霞眉心那道越来越亮的剑形印记,忽然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白皙纤长的手,看着指尖上那四千年来洗不净的血腥。
“这四千年来,妾身折磨天狼国的人,折磨所有活着的东西。妾身以为这样就能让痛少一点,可痛从来没有少过。”
“因为真正折磨他的,是妾身。”
“他的执念是让妾身好好活下去,可妾身这四千年来,从来没有好好活过一天。”
九霄美狐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额间那颗血红色的劫眸。
“你也是可怜的东西。”
她对着劫眸低语,像是在对一个陪伴了自己四千年的老朋友说话:“跟着我这个疯子,苦了你了。”
劫眸之中,血光闪烁了一下。
“够了。”
九霄美狐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北境妖族同时抬头看向她。
九霄美狐站在半空中,白衣猎猎,长发飘飘,收起了所有的魅惑和杀意。
“你们都退下吧。”
她挥了挥手,九条狐尾同时收回身后,尾尖上的狐火一一熄灭。
“妾身不打了。”
此言一出,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地藏缓缓放下了结印的双手,那双眸子静静地看着九霄美狐。
“施主想通了?”
九霄美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不是想通了,是没有力气再恨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座白玉砌成的狐王宫。
她的背影,在劫眸的余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四千年前,妾身夺了这枚劫眸,想着有朝一日能借天道之力找回霍心的魂魄,将他复活,然后和他一起,将天狼国的杂碎们一个一个地杀干净。”
“可四千年来,妾身找遍了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地府的每一寸废墟,连霍心的一丝魂魄都找不到。”
“妾身以为是天道作祟,以为是劫眸的力量不够,以为是自己不够狠、不够强、不够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
“可刚才那位让妾身看到了。”
“霍心的魂魄没有散,他一直都在。在妾身的因果执念里,在妾身每一次恨到发疯的时候。”
“这四千年来,不是天狼国的人在折磨他,是妾身。”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燕赤霞。
燕赤霞的眉间,那道天心剑形印记已经凝成了实质。印记上的剑光缓缓向外扩散,如同一轮正在升起的朝阳。
剑光所过之处,劫眸带来的血光如同退潮般消褪。那股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古老混乱气息,也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九霄美狐看着燕赤霞眉间那道越来越亮的剑光,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是四千年来,她脸上出现过的最真实、最干净的笑容。
“道长。”
她叫了一声。
燕赤霞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妾身求你一件事。”
“这一剑之后,请帮他转世!”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音落下,九霄美狐不再看燕赤霞。她转过身,面朝南方。
那个方向,是霍心当年镇守的边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张开了双臂。
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如同九片巨大的白色花瓣,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额间那颗血红色的劫眸开始剧烈地颤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劫眸之中,那些被囚禁了四千年的冤魂开始哀嚎。
九霄美狐解开封禁,将劫眸从自己的神魂中剥离。
这个过程中,伴随着撕裂神魂的剧痛。劫眸已经与她融为一体四千年,根须扎入了她神魂的最深处,强行剥离无异于将自己活活撕成两半。
九霄美狐面孔扭曲,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在剧痛中变得惨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容。
“四千年了……”
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妾身欠你的,今日,一并还清。”
劫眸从她的额间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血红色的眼珠与她的眉心之间拉出无数道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然后断裂、消散。
玄藏法师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地藏垂眸不语,坐下的谛听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最后一道血丝断裂。
那颗血红色的劫眸彻底从九霄美狐的额间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光芒晦暗不定。
九霄美狐的身体猛地一震,九条狐尾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
她摔在狐王宫的白玉台阶上,白衣染血,长发散乱。
但九霄美狐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坐在台阶上,伸出双手,将那枚劫眸捧在掌心。
“还给你。”
她仰头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被劫眸血光染红了四千年的苍穹,声音沙哑而虔诚。
“妾身不配。”
劫眸在她掌心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缕缕纯粹的天道本源从劫眸中溢出,化作淡淡的金光,朝天空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