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站在韩云身后,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眉眼低垂,身上穿了件青色长裙,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当真像个寻常人家的贴身丫鬟。
齐静春的目光在稚圭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开始不紧不慢地烫杯、投茶、注水。
他的手法并不花哨,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茶香在书屋里弥漫开来,清冽如春山新雨。
“贵客驾临骊珠洞天,”齐静春将一盏茶推到韩云面前,语气温和如待故友,“不知所为何事?”
韩云端起茶盏,闻了闻,没急着喝。
“齐先生不先问问我是谁?”
“正要请教。”齐静春微微一笑。
韩云将茶盏搁下,朝身后的稚圭偏了偏头:“你不好奇,她为何在此?而锁龙井中那位,又是谁?”
齐静春目光微凝。
他方才以神念探查过锁龙井,那其中的龙魂无论是气息、魂魄印记还是本源波动,都与三千年前那条真龙一模一样,毫无破绽。
“实不相瞒,”齐静春坦然道,“阁下的手笔,我看不透。”
“你看不透很正常。”
韩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用一颗真龙之珠,模拟了稚圭的神魂气息,重塑本源。”
“锁龙井中那位,气息、魂魄、本源与稚圭一般无二,你虽坐镇骊珠洞天,一草一木皆在你掌控之中,但那颗龙珠本身就是用她自己的部分本源炼制的,你自然是分辨不出的。”
齐静春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条真龙的本源炼珠,再以这颗龙珠模拟出一个与本尊完全相同的假身,这手笔不只是大,而且匪夷所思。
要做到这一点,不仅需要对真龙本源的了解达到近乎天道造化的程度,更需要一种能够瞒过骊珠洞天禁制的通天手段。
骊珠洞天是什么地方?
是三山九侯先生亲手布置、三教一家四位圣人共同订立契约的禁地。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溪水、每一棵桃树,都是法阵的一部分。
而他齐静春作为坐镇圣人,掌控法阵中枢,便是十四境的大修士到了此地,也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任何手脚。
可眼前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条真龙换了包。
齐静春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韩云,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敢问阁下,来自何处?”
“一座并不存在于当世的天下。”韩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洞微天下。”
齐静春眉头微蹙。
当今之世,共分四座天下:
浩然天下,儒家道统所在,文庙统领,诸子百家争鸣;蛮荒天下,妖族祖庭,万妖肆虐;青冥天下,道祖坐镇,白玉京高悬九天;莲花天下,佛国净土,亿万信徒诵经礼拜。
四座天下之外,便是无尽虚空、星辰乱流,以及那些早已破碎崩塌的天庭遗迹。
何时多了一座“洞微天下”?
“恕我孤陋寡闻。”
齐静春缓缓道:“当今有浩然、蛮荒、青冥、莲花四座天下,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座?”
韩云将茶盏搁下,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开辟的。”
三个字,平平淡淡。
齐静春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却并非嘲笑,而是一种“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这种话”的失笑。
“阁下说笑了。”
韩云没有辩解。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金光从他掌心中浮现。
那金光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然后迅速膨胀、扩散,在他的掌心上化作一片微缩的天地投影。
有连绵万里的山脉,山间云雾缭绕,灵禽翱翔。
有浩瀚无垠的大海,海面龙影隐现,波涛如山。
有阡陌纵横的良田,田中有农人耕作,牧童吹笛。
有大城小镇,有宫阙楼阁,有悬在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有深入地底的幽冥地府。
有天地规则流转,天道金文在其中生生不息。
更为骇人的是,那片天地的边缘,还连接着十几座体量稍小的道洲,每一座道洲都有独立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修士妖族。
这是比整座蛮荒天下还要辽阔的疆域,比任何一座洞天福地都要完整的天地法则,是一个真正的、自成体系的世界。
齐静春霍然起身。
他身后的椅子被撞得退了三尺,椅脚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齐静春却浑然不觉,双眼死死地盯着韩云掌心中那片微缩天地,瞳孔之中映出那座巍峨的凌霄宝殿金光流转的轮廓。
“这……”
齐静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见过无数风浪,便是当年文庙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他也不过是微笑着摘下头顶的儒冠,从容离开山崖书院。
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
开辟一方天下,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拥有着足以媲美当年创世诸圣的手段与实力。
或者说,甚至已经超出!
因为洞微天下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
“现在信了?”
韩云合拢手掌,那片天地投影化作一道流光收入掌心。
齐静春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目光从韩云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稚圭身上,又移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阁下有如此手笔,齐某佩服。”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掩饰不住的震撼:“不知阁下此番驾临骊珠洞天,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