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景空间,洞微天下。
原本的秦时明月世界。
如今的大秦道洲。
咸阳宫。
大殿之上,烛火通明。
十二盏灯分列两侧,灯芯是鲛人脂所炼,燃时不生烟,只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
灯火映照着殿中那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出一幅幅不断变幻的景象,那是后世王朝的兴衰更替。
嬴政负手立于铜镜之前。
他未着冕旒,也未佩剑,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殿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青黑色的石砖上。
他已经看了很久。
铜镜中的画面定格在大明一朝。
内阁首辅端坐于文华殿中,一道道奏折批下;六部九卿各有品秩;科道言官风闻奏事;天子垂拱而治。看起来是一派盛世的模样。
可嬴政的目光穿过了那些盛世的表相,落在了更深处。
铜镜继续变幻,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内阁大学士联名上疏,逼着皇帝收回中旨,言辞之间满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冠冕堂皇;
兵部尚书以“祖制”为由驳回皇帝调动禁军的旨意,皇帝愤而摔碎玉盏,最终却不得不低头;
皇帝朱笔批下的国策被司礼监封驳退回,批红上赫然写着“照阁议办理”。
一桩桩,一件件。
嬴政看着,面色平静如深潭,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殿中侍立的几位内侍早已汗透衣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轻。
“一百四十余年。”
嬴政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朱家享国二百七十六年,其间有整整一百四十余年,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权势压过天子。”
他转过身来,看向殿下站着的扶苏。
“后世史书把这叫做君臣共治,叫做虚君实相。”
他的目光落在扶苏面上,语气依旧平淡:“你觉得呢?”
扶苏站在殿中,锦袍玉冠,身姿修长,面容与嬴政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温润得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铜镜中闪过的那些画面,他自然看到了。内阁以“祖制”之名约束君权,科道言官以“公论”之名挟制皇权,文官集团以“礼法”之名将天子架在空中。
他也看到了不少儒家的贤臣。
那些真正有风骨、有气节的人。于谦雪夜披甲守城,王阳明龙场悟道,张居正铁腕改革,海瑞抬棺上书。
还有那些在国破家亡之际不愿苟活的人。崖山十万蹈海的军民,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江阴城中八十一天不降的百姓。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声音诚恳而郑重。
“陛下,你令我看后世史书,我不敢不看。”
他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儒家中确有败类。有曲学阿世之辈,有结党营私之徒,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扶苏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可儒者,亦有人。”
“人需为儒。”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陛下,这不是儒家的错。这是人的错。任何一种学说,传诸后世,都难免泥沙俱下。秦法严苛,亦有赵高李斯之流。”
扶苏声音微微颤抖,却并未退缩。
“我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威震四海,万国来朝。可二世而亡,何也?”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大殿之中,激起一阵极细微的回声。
整座大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嬴政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扶苏,忽然笑道:
“好。好一个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殿侧的兵器架前。那架子上没有刀剑,只挂着一只秦弩弩机和一卷羊皮地图。
嬴政伸手拿起那只弩机,握在手中摩挲。
“你说仁义,朕便跟你论仁义。你说儒家,朕便跟你论儒家。”
嬴政转过头,看着扶苏,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你可知董仲舒?”
扶苏一怔。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董仲舒这厮,把春秋战国的儒家旧瓶装上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新酒,献给了汉武帝。”
“从那以后,儒家的骨子里,就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将弩机搁回架子上。
“——代天牧民。”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天子是天与民之间的中介,是牧者,是君父。这听起来很好,对不对?”
“把天子的权威建立在更高一层的天的权威之上,让天子的地位更加稳固。”
嬴政的嘴角微微勾起。
“可问题在于,谁来解释天的意志?”
扶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自然是儒生。”
嬴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因为儒生通晓经典,能够解读天象,能够阐释圣人之言。所以天说了什么,天子说了不算,儒生说了才算。”
“天子的行为不符合天的意志,该当如何?”
“天降灾异以示警告。”
“灾异是儒生解读的。所以天子的行为是否合规,最终还是儒生说了算。”
“这套逻辑,你听明白了吗?”
扶苏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走回铜镜前。
“更致命的是,儒家拿孔圣人的道德标杆去要求一切人。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要做圣人。”
“可这世上,有几个圣人?”
他顿了顿,抬起手,朝铜镜上轻轻一拂。
铜镜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你再看看,自宋以来,儒家讲存天理、灭人欲,讲理学的道德文章,教化天下。”
明镜上,一座座巍峨的牌坊林立,那是为贞洁烈女立的牌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每一座牌坊下面,都有一个被“天理”吃掉了的女人。
画面再转。
一座破庙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读书人正伏案疾书,庙外饿殍遍地,尸骨无人收。那读书人口中念念有词,写的却是如何让自家田地免税的账本。
画面继续闪动,一幕接一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