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拎着竹篮子，慢吞吞地朝河上游走了几步，在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然后从篮子里拿出那条已经翻了白肚的死鱼，两根枯瘦的手指头捏住鱼尾巴，轻轻地在河水里涮了两下。
“你是从外头来的？“他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凰天点了点头。
“哪来的？“
凰天犹豫了一下：“斗气大陆。“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凰天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没听过。“
他把鱼拎起来，甩了甩水，又放回了篮子里。
“不过也正常，万域之中，比沙子还多的界面，老夫哪里记得住。“
万域。
又是一个新词。
凰天把这个词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老人靠在石头上，两只脚伸进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这地方叫枯凰岭，在百域山脉的最西边。“
“两万年前，有一头真正的古凤死在了这里。它的鲜血渗进了山里，骨头埋在了地底下。“
“后来这一带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泥土是红的，草木不长，连路过的飞禽都绕着走。“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旧事。
“你昨天吃的那株凤血草，就是那头古凤的精血在泥土里孕出来的。这种草几千年才长一株，你倒是运气好，一来就碰上了。“
凰天听着这些话，心里百感交集。
他现在总算知道那株草为什么那么霸道了。
那是一头真正的古凤的精血。
不是天妖凰族那种稀释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远古血脉，是货真价实的，上古时代翱翔九天的古凤真血。
他那点可怜的天妖凰族血脉，碰到这种东西，当然会被直接冲得七荤八素。
能活着扛过来，已经算是命硬了。
“那……这个禁区……“凰天又问了一句。
老人半眯着眼，两只脚在水里不紧不慢地搅着。
“禁区就是禁区，让你别进来的地方。“
“这一带方圆三千里，以前叫枯凰岭禁地，三千道州里排不上号的小禁区。虽然比不了那几个吓破天的大禁区，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
“你落下来的那个峡谷底下，那头古凤的残骸还没有彻底腐烂。骨头里还剩着一丝残魂，虽然跟活着的时候没法比了，但随便漏出来一点气息，也够让那些至尊啊、大能啊什么的，跑得远远的。“
凰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残魂？
那峡谷底下，还有一头古凤的残魂？
他昨天在那里面爬了那么久，吃了那株草，在碎石堆里打了半天的滚……
要是那头古凤的残魂当时醒了过来，他恐怕连渣子都不会剩下。
“前辈，那您……“
凰天话说了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他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来头？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但这话又不太好直接问出口。
老人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拎起竹篮子。
“老夫是个看坟的。“
“给那头古凤看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老夫是个种地的“没什么区别。
凰天的嘴角抽了抽。
看坟的？
一个能把至尊境高手吓跑的存在，说自己是看坟的？
老人也不管凰天信不信。
他拎着篮子，赤着脚往河上游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跟着吧。“
“这一带除了老夫这里，方圆百里全是太古遗种的地盘，你那点本事，出去了活不过半天。“
凰天没有犹豫。
他立刻跟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到处是怪物的鬼地方，能有一个至少不会把自己抓去拉车的前辈罩着，那就是天大的运气。
管他是看坟的还是看门的，先活着再说。
……
与此同时，斗气大陆。
雷山，天妖凰族广场。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广场上的族人们就一直守在那里，几乎没有人离开过。
诸天光幕上的画面一直在播放着凰天的经历，虽然有些时候画面模糊不清，有些时候甚至会断上一段时间，但只要画面在，族人们就不敢走。
他们怕错过什么。
更怕看到什么。
昨天晚上凰天靠着石头睡着的时候，广场上终于有不少人支撑不住，在原地合衣躺下了。
但没有一个人回家。
天亮的时候，光幕上出现了那头暗红色的巨兽。
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吓得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二长老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跑啊！族长你快跑啊！“
一个年轻弟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然后他们看到凰天慢慢地往河边退。
退一步。
再退一步。
那头巨兽歪着脑袋，一步都没动。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就在凰天快要退到河里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破袍子，拎着竹篮子的老头。
族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谁？
从哪冒出来的？
紧接着，那头小山一样的巨兽掉头就跑了。
跑得比什么都快。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大长老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盯着光幕上那个邋遢的老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老头子……“
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那么大的凶兽，看到他就跑了？“
“跟昨天那个想抓族长的人一样，峡谷里传出来响动，那人也跑了。“
“这个老头……不会就是昨天峡谷里的那个吧？“
旁边的执事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说……族长现在是从一个老虎嘴里跳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老虎嘴里？“
大长老瞪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执事长赶紧闭嘴。
广场上的族人们一个个心神不宁。
他们看着光幕上凰天跟在那个邋遢老人后面走，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期盼。
担忧的是，这老头到底安着什么心。
期盼的是，也许这个老头能护住族长的命。
毕竟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有人愿意带着凰天走，总比让他一个人在野外瞎转要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