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金色的指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对着一棵桃树“戳戳戳”。
苏洛站在茅草屋里面,犹豫着要不要把茶水端过去。
清安看了一眼潭水中的桃花剑:
“我这把剑,做不到。”
无论头儿以何种方式被人操控着“复苏”,只要头儿能站起来,就很难为外人所阻滞,天道……也不行。
仙姑对头儿的遗体汲汲以求,就是为的这种天之下的大自由。
清安:
“这世上,能对付得了头儿的,只有头儿自己。”
从道场出来的那屡屡微风,没有消散于天地间,而是朝着一处方向汇聚。
柳清澄的龙王之灵,是靠着魏正道集合人间残余分身凝出柴火才得以复燃的,用的还是魏正道本人的龙王资格。
当它被如此干脆的熄灭后,余下香油虽无法再复现魏正道的分身,但它们开始主动依附向自己就近的新归宿。
祖坟里,李三江揉了揉眼:
“就点了三根烟,咋起这么大雾啊。”
桃树下“烧香”的李三江没有抬头,否则他就能看到,自己头顶上的这棵桃树似被无数萤火虫环绕,熠熠生辉。
桃林内。
柳玉梅目光一凝。
清安右掌向下一拍,把潭水中的这柄剑拍了下去,他站起身,望向李家祖坟方向。
“原来,那棵桃树……那柄剑,在那里。”
柳玉梅喃喃道:“是它……是他?”
不仅是那棵栽种在李家祖坟里的桃树,还有那位此刻就在树下的老人。
那棵桃树是魏正道与明凝霜的终结所化,李三江又是曾杀死过魏正道的人、身负气运,如果头儿的遗体重新复苏,那这就是唯一一把,能镇压它的剑。
清安:“动用这把剑,能弥补。”
柳玉梅:“假如以这种方式去干预,小远就算能活着出来,知道真相后,他也会疯的。”
清安:“所以,头儿才叫我这次不要出手,藏这一剑。”
……
柳清澄受伤了鲜血顺着她使剑的胳膊直流。
她的身形有些踉跄,只能靠以剑撑地才维持不倒。
在她面前,趴着的是一尊白虎。
白虎全身上下,密布着无法愈合的剑窟窿,奄奄一息。
若没有虞龙王的前期铺垫,柳清澄将赢得更加艰难。
但若没有家主所要求的“半死不活”,柳清澄也能更简单些。
不过,不管怎样,她确实成功挑翻了一座完整神话。
年迈的阿璃走向白虎。
白虎蓄起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想要对着面前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咆哮。
“吼……”
声音还未完整发出,老妇人就抬手抓着它一根虎须,向下一拉。
“砰”的一声,白虎被强行闭嘴。
笨笨从白虎耳朵后面探出头,他也在挠着自己的头。
老雀叔叔让他留在白虎身上好当内应,结果完全不需自己做什么,身下这头白虎就被击倒了。
老妇人抬起手,气浪席卷,裹挟住笨笨,笨笨没有反抗,被拘了下来,对着年迈阿璃露出笑容。
自幼以来,笨笨最怕的是大哥哥,第二怕的就是大姐姐,他们俩,都不喜欢小孩,尤其是聪明的小孩。
年迈阿璃摊开手掌,掌心风旋凝出《五官封印图》原理。
驾驭了谭叔叔尸身这么久,且能将那四头灵兽继续压制至今,笨笨对这幅阵图的理解,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的谭文彬,正在俩干儿子的帮助下,消化吸收着笨笨带来的礼物。
笨笨指了指身前趴着的白虎,又指了指年迈阿璃的掌心。
老妇人点了点头。
笨笨张开嘴。
他也只是把半头白虎骗成自己的伴生妖兽,让他躺在自己的画卷里,而大哥哥,想要的是把整头白虎纳入阵图里,成为五兽之一。
只是,笨笨疑惑地环顾四周,他没看到新建《五官封印图》所需的布置。
年迈阿璃闭上眼,一条条锁链从她身上蔓延出去,环绕着这头白虎铺设成阵。
原先童年梦魇里的邪祟被她驯服后,留在小镇里继续演戏;从秦柳两家带出来的邪祟,也被留在了少年身边帮他迎战那些龙王。
因此,年迈阿璃身边,只剩下这茫茫多的空置锁链。
笨笨嘴巴张大,脸褶皱起来,他明白了阿璃的意思她要以自身为阵图底座,来镇压这第一头白虎。
柳清澄虽不会这些,但看到这一场景也能猜出来年迈阿璃想要做什么,她开口问道:
“你真要这么做?”
年迈阿璃睁开眼,眼里,半是疲惫,半是解脱。
她活了一场孑然一身的漫长人生。
她好累。
当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镜梦时,所谓的复仇、发疯、泄愤,都不再有意义,余生彻底化为一座潮湿的水牢。
她在等,她在熬,现在,她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她想死,想去找寻记忆深处,那个属于她的小远与大家。
柳清澄不再言语,她坐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宿命,本质上,她和那些正一个接着一个败在家主手上的龙王没什么区别。
不,是有区别的。
如果家主弱势,那她就有价值,大不了自己一个人拦下他们一群人,为家主争取到进入瑶池的机会。
可现在家主强势,这反而弄得她有些无法安排自己。
得亏还有一头白虎搁这儿让她刺了个半死不活,好歹让她找到一件事可做,否则秦戡那家伙能贡献出秦家体魄……她柳清澄可拿不出柳家的风水格局。
年迈的阿璃示意笨笨操作,她本人则撑开双臂,体魄气血不断灌输进锁链,为这座阵图奠基。
冥冥中,她仿佛看到了前方出现的那座熟悉的农村自建房。
因他们早已不在,所以在自己记忆里,他们依旧是曾经模样,时间像是定格在了那里。
她看见坝子上在打牌的奶奶,看见了在给周云云打电话的谭文彬,看见了把阴萌从厨房往外推的刘姨,看见了地里与秦叔一起种田的润生,看见了攀在墙壁上修电路的林书友。
她抬头,看见了二楼露台藤椅上坐着的……她的小远。
她笑了。
大家都在,我回来了。
她走入里屋,当她沿着楼梯上楼时,层层台阶,层层年轻,等她站至露台时,楼下的老妇人已变回昔日的小女孩。
她走向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的少年。
她没看见的是,少年脸上,正流淌下两行血泪。
瑶池顶上,端坐在那里的中年李追远,脸上也挂着两行血泪。
充斥着疯狂暴戾里的眼眸里,闪烁出些许波动,细微之间,窥见自己曾经的过往。
他看见她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至死,她都将自己庇护于身后。
怀揣着复仇与掀桌子的信念,他得以侥幸地离开这处秘境;其实,不存在什么侥幸,也没有什么逃离,他只是在逃,而那片黑压压的云一直在后头追。
他本该死在里面的。
直到他看到了清安,还看到了太爷,清安挥出一剑,将它重新封镇回去,那一剑,清安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解脱,同时也带走了自己太爷。
破空的剑鸣之下,隐隐能听到一声苍老的南通话方言:
“太爷我给你拦着,跑,快跑啊,小远侯……”
见到这一幕后,
他疯了。
———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