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就这么被打包好了。
换上件新衣服,戴上顶小圆帽,左胳膊夹着画卷,右手提着一个小桶,桶里装着家里给纸扎上色用的颜料与笔,活脱脱一个神童小画家。
萧莺莺在知道是李三江的意思后,没反对,默默地把牛奶饼干装入小书包给笨笨背上。
李三江对老田头道:
“这样吧,喊善侯把拖拉机开出来,两家一起送去火车站,早点到,伢儿们也能安神地在车站眯一觉。”
老田头:“可我还没跟金霞她们那边说好……”
李三江:“嗐,多大点事儿,拖拉机开到她家门口,喊上车呗。”
老田头:“那我去窑厂喊善侯。”
李三江将手伸入口袋:“老弟,我给你拿点钱。”
老田头:“我这里有,少……毅侯经常给我钱,老哥,你可别给我拿,千万别!”
李三江把空口袋翻出来:“哈,要拿也没有,兜里没揣,做做样子。”
笨笨在桃林边捡了一枝桃花,插在了小黑脑袋上。
狗头戴花,小黑本能地想甩头。
笨笨按住狗头。
小黑无可奈何地接受。
笨笨起身,抱画提桶回到坝子上,碰上走出客厅提着点心的老田头。
“走,孩子,去窑厂找你爸开拖拉机送我们。”
这几日,以防备即将到来的台风为理由,熊善夫妻尽职尽责地守在窑厂里,没日没夜。
靠近窑厂大门,老田头伸手捂住了笨笨耳朵。
朝里面连喊好几声后,熊善穿衣服走了出来,得知原委的他马上把拖拉机开出。
以往陈曦鸢在家时,这种夜里需要送人的活儿很少,因为陈姑娘只需往村道口一站,就会有出租车司机因各种事恰好路过。
“哒哒哒哒……”
去刘金霞家里接人很顺利,李菊香嘴角含笑,夜色下刘金霞也懒得扭捏,带着翠翠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驶出村口时,一道黑影窜了出来,蹦上了车,撞入笨笨怀里。
平日里,没少看见笨笨这伢儿骑着狗在村里跑来跑去,刘金霞不以为意,只觉等到车站后,熊善会把狗带返程。
老田头发现小黑脑袋上插着一枝桃花,瞳孔一缩,下意识理解成是桃林里那位的吩咐,就开始琢磨起该把小黑藏进哪个包里上火车。
笨笨靠在小黑身上,怀里抱着画卷里的俩鬼哥哥,小男孩感觉心里莫名踏实,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不知怎滴,给老田头送走后,李三江焦躁的内心,平和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平和到想睡觉。
不安忐忑感一直萦绕在心头,从大胡子家回来的路上,经过老李家祖坟,李三江犹豫了一下,走下村道,来到祖坟地界。
其实,一辈子靠捞尸白事吃饭的他,骨子里是最不迷信的,对别人家的斋事他一向很上心、争取不出任何纰漏,对自家的事,他总是随意得很。
主要是他经历过兵荒马乱的世道,如今的好日子他不觉得是靠祖宗保佑的,祖坟里的先人很多都是他亲手埋的,下葬时连口棺材都备不起,哪可能往地下一埋就忽然有能耐保佑起子孙了?
可人在内心焦虑又琢磨不出个具体什么事儿时,总想找点慰藉,这最适合的对象,就是也管不了什么具体事儿的自家先人。
没带火烛供桌,又下着雨,李三江就在祖坟里那棵桃树下插了三根烟,借着桃树遮蔽,把烟点燃。
简单一套流程走完,像是卸下所有防备,李三江往地上一坐,双手朝膝盖一拍:
“哎,我这心里咋一直不踏实,以往小远侯出门时从没这样过,小远侯是咱们老李家的人,你们可都是……”
念叨至此,李三江忽然意识到老李家祖坟里,埋的不仅是老李家先人,他当初心善,没少给外姓人埋自家祖坟里头。
“……甭管是不是咱老李家的,咱家小远侯来烧香时,你们也能分一口香火吃,诸位行行好、发发善,替我保佑孩子平安无事,我李三江在这里,谢谢大家嘞!”
屋后道场里。
柳玉梅怔怔地看着手里熄灭的灯。
在见到与自己一个年纪的孙女时,她已决定不惜献出一切,也要把孩子们给保护下来。
但就在这情绪激荡到极点时,柳清澄把灯掐了。
满腔的情绪与愤怒,一时间没了宣泄口,给她堵得慌。
更无奈的是……中断这种加持献祭的方法有很多种,用得着直接灭掉自己龙王之灵么?
这道龙王之灵还是上次那位借小远的身体、以还人情的方式给重新点燃的。
拒绝就拒绝好了,为何要把灵给灭了?家里好不容易再有一道灵,这下又没了。
柳玉梅将目光落在秦力身上。
秦力手中的灯,摧残摇曳,周身气血澎湃不断蒸发,显然正在经历着大战。
虽然……不知道他在战什么。
但这孩子,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在自己记忆里,阿力从未像此刻这般放松恣意。
刘姨:“主母?”
柳玉梅摆摆手:“你在这里看着阿力,我出去走走。”
没了柳清澄的灵作媒介,她留在这儿就什么也干不了,阿婷还能靠蛊虫献祭来为阿力加持,她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真榨不出多少气血。
挥手打开禁制,柳玉梅走出道场的瞬间,一缕缕微风从其身后吹出,连绵不绝。
龙王之灵是被迫熄的,并非自行燃干,余下的“香油”自然挥发,真是好大一笔浪费。
连柳玉梅这位两座门庭主母,都感到心疼,可换个角度,这又是那位先祖的行事风格,而且她很可能并不懂其它斩断媒介的方式,就来了个最脆的。
抬头,下雨的天空格外压抑,像是照入了她的内心,在见到年迈孙女的那一刻,心绪惊叹骇浪间,她看到了一股来自孙女的过去也就是自己当下的绝望。
阿璃绝不会平白无故就变成这个样子,她能在自己阿璃眼睛里看见岁月长期冷落下的孤独。
柳玉梅扭头看向大胡子家方向。
抬脚迈步间,身影在村道上串出一道道虚影。
柳玉梅站在了大胡子家坝子上。
她如此突兀的出现,把在坝子上收拾纸扎的萧莺莺,给吓了一跳,像是撞到了鬼。
在人眼里,鬼代表着一种畏惧恐怖,柳玉梅在萧莺莺这种死倒眼里,亦是如此。
柳玉梅:“孩子呢?”
萧莺莺低着头,把笨笨被连夜送去火车站要去外地参加夏令营的事说了一遍。
刚出发没多久拖拉机也开不快,这点距离对柳玉梅而言,压根不算什么,可柳玉梅并未转身去追逐。
虽然,她是为这孩子来的。
但在知道这是李三江的意思后,她不打算制止或干预。
她走下坝子,迈入桃林。
随着她的进入,桃林里的溪流避退、吐信声消失,连枝干上的金色琥珀也纷纷敛去。
桃林深处水潭边,清安左手搭在酒坛上,右手悬于潭面。
水潭上长出一棵幼小的桃树。
柳玉梅是用剑之人,她能感受到那棵幼桃树内所蕴藏着的磅礴剑意,这一剑若出鞘,将带走整片桃林。
他,在做着准备。
柳玉梅开口问道:“能成么?”
清安摇摇头:“已经晚了。”
倘若在李追远入西域前,他倾桃林而起,先行一步,事情或有转机,可现在,就算他即刻将这棵桃树拔出,也晚了。
柳玉梅再次问道:“能弥补么?”
清安再次摇头:“弥补不了。”
纵使靠着镇压南通邪祟的积攒以及这些柳家大邪祟的生机,他有机会能短时间内恢复乃至突破昔日巅峰,但那可是“头儿”的遗体。
没人比他知晓当年的头儿究竟有多可怕,就这份可怕,还只是头儿显露出来给他看到的部分。
南通狼山脚下的那片沙洲深处,就藏着头儿遗留下的一座餐桌,头儿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这邪祟给镇压了,然后背着他们悄悄一个人过来吃了顿夜宵。
柳玉梅:“不,应该弥补得了。”
清安:“你推演到了什么?”
柳玉梅:“不是我的推演,是我看到了……”
老夫人嘴角溢出了鲜血,可她还在讲述:
“我看到了年迈孤独的阿璃,这说明,有人把那里,给堵住了,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溪水由下而上,漫至枝条,淅沥沥落下,帮柳玉梅洗去嘴角血渍。
一条白色蟒蛇垂落,贴在柳玉梅后背上,蛇鳞刮蹭,似来自长辈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