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松开手,饮料罐落下,稳稳地卡在脚下蛇鳞里,像是一场不得不出演的戏终于喊咔,一直强行忍耐的不适得以纾解。
主动撕扯下人皮的举动,是心魔对自我的消解。
对一个心魔而言,其最疯狂最入魔的行为,就是放弃自我、融入本体。
本体得偿所愿,彻底掌握了“李追远”,也代表了“李追远”,本体与本尊,得以名副其实。
可心魔虽然没了,但他留下的条条框框还在。
所谓的要求承诺,本该人死如灯灭,不具备强执行的约束力。
然而,心魔就是这么一个恶心的东西。
而且,这种恶心,竟莫名其妙发展为一种双向。
在本体的感知里,除了做出违背绝对理性的操作时会感到痛苦外,不去进行这种操作也会让他感到痛苦。
这心魔,有毒!
《邪书》飘落至笨笨身前。
小男孩咬着吸管,目露不解。
女人从书里走出,自己“端起”自己,翻页间,笨笨看到了刚才自己被大哥哥牵手打架的画面。
有艺术加工成分在,画面选取了特定节点来表现,外人看到这画面,第一反应是:
小男孩牵着大哥哥的手,迎战两尊龙王,并都是小男孩出手,分别将两尊龙王创飞。
被牵着的少年,纯属一挂件,带来见世面体验的;
真正的主力担当,是小小的笨龙王!
笨笨:“嘿嘿……”
笨笨不好意思中又带着窃喜地笑了。
邪书女人也露出温柔的笑容。
这种手法,还是她跟“主母阿璃”学的。
阿璃在画每一浪总结时,会特意凸显出李追远的形象,但那仅仅是视角修饰,邪书嘛……要是还过分尊重事实,不白叫“邪”了?
其余人是当下自己与未来自己皆在,笨笨是个例外。
所以,笨笨可以把寄语、期望,甚至可以将自己一世镜梦人生完整录入《邪书》中,呈现给现实中的小笨笨看。
一应有慧之灵,都会本能地去追求在这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对诞生于镜梦、脱胎于魏正道体魄塑造的众人而言,与当下的自己形成某种呼应联络,亦是对自己存在意义的一种延续。
赵老汉就在谋求这个,还帮暂时没醒悟过味儿的陈奶奶烧了个热炕。
除此之外,对笨笨这种现实人生还未开始的小孩子而言,早早见到另一段人生,能让他更早开悟,从实际价值出发,能催生出未来更为强大的新熊愚。
笨笨看了看书面,又看了看大哥哥,小男孩明白了意思,从女人手里接过一支毛笔,认真思考起来。
李追远向前跨出一步,从白蟒头顶落下,他要去找令行涯与明余庆这两位龙王,将这场对决完成。
同时,也是完成对第一阶段的自己,最后打磨。
这种无视高度、从天而降的方式,少年很受用,他终于可以摆脱屋顶忌惮。
落地时未溅起一粒沙,鞋底在沙面之上一寸定格,速度极快,却又轻渺如鸿毛。
前方两侧,明余庆与令行涯各自站起。
令行涯抖了抖身子,从其头发至衣服,所有外在附着尽数化作粉尘脱落,显露出大片焦黑狰狞的皮肉。
对一尊龙王而言,此等形象可谓相当凄惨。
但龙王的伟岸形象很多都是靠后人供奉上去的,其实除了像陈家龙王那种开局即强势碾压的少数异类,大部分龙王的崛起之路都必备一定程度的坎坷。
令行涯伸手撕扯着自己身上的死质焦皮,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不希望影响自己接下来的移动。
明余庆形象上没有丁点变化,依旧淡然。
这并非意味着他毫发无伤,而是自身被一层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魂罩覆盖着。
其余江湖人都致力于锻造体魄寻求器物来保护自己脆弱的灵魂,明家人则相反,他们普遍患有魂质增生。
每隔一段时期还得自我熔断部分灵魂,奢侈到能用魂念当铠甲用。
令行涯:“明兄,认真联手吧,要不然实在输得太难看。”
明余庆:“同意。”
半只古邪挥舞剩下的半数触须,指挥邪祟们退下,腾出场地。
邪祟们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没能赶紧死掉被吃的遗憾。
李追远站在那里,没动,他知道,对面的龙王肯定会主动出手,他们会更认真地联手,但他们的骄傲,绝不会允许他们在二对一时,还示敌以弱。
毕竟,他们已经死了,也不在乎输赢,所求的无非是……走个面儿。
令行涯动了,奔雷疾驰,俯身前冲。
明余庆双手再度交叉,魂念滚滚外溢。
外围余下的诸龙王气息中,忽然发出一记明显波动。
像是平和的场合下,有一人忽然发出一声:“噗哧……”
紧接着,一方大印挪移,带动那一方区域发生摩擦,还真把这拟声词给发了出来。
那枚印,是龙王陶的象征。
陶龙王在讥讽。
讥讽身为龙王,二打一还这么认真。
明余庆姿态未变,令行涯气势暴增。
显然,陶龙王奚落的,是令家龙王。
按理说,他们处于不同时代,除非正好前后脚,否则都不可能见过面,就算前者成立,亦是年轻人面对一位年迈的老龙王,也不可能诞生出什么矛盾。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是在这片沙漠里,接触认识的。
这在性格普遍孤傲的龙王圈层里,算是异类了,李追远原以为,只有赵老汉会忙着去串门做思想工作。
不过,与现实中令五行与陶竹明好到一起说相声的关系比起来,这两家历史上的龙王,却是彼此看不顺眼,天生相冲。
令行涯冲至李追远跟前的刹那,少年周遭环境出现扭曲,过去的记忆画面、各种诡异惊悚的展开、亲人仇人的表象……像是一个杂货铺,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明龙王知道正常的精神手段对自己起不到太好作用,就以量取胜,想撑死自己。
可这种量就算再多,对没有情感的少年而言,也没丝毫影响,甚至比不上先前对待笨笨时的万一。
但下一刻,明龙王十指夸张曲折,虚实杂糅,不为求真,而是沸腾。
“咔嚓!”
所有幻念没有针对李追远形成精神风暴,而是围绕着少年进行蒸发。
李追远皱眉。
他头痛了,鼻腔里也传来些许凉意,濒临流血。
龙王不愧是龙王,他看穿了自己魂念消耗过度下的疲惫,正以烘烤的方式,来进一步削弱自己所余精力。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手段,明龙王生前一辈子都没用过,这是为自己做的量身定制。
很有效。
这相当于让李追远在对决的关键时刻,打了个盹儿。
令行涯突防成功。
血淋淋的拳头砸中了李追远的胸膛,接触的瞬间,雷光闪烁,是鲜红的血雷,远胜其它雷霆。
两位龙王,皆不计成本,上来就动用本源。
“轰!”
少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反向倒飞,沙浪层层激起,距离一长,营造出沙河被当中切开的神话般场景。
李追远从中站起,少年胸口凹陷,起身动作带着清晰僵硬,肢体流露出受创后的严重不协调。
两具秦家体魄纵然还未完成彻底融合,但光靠数值的粗暴叠加,所带来的扛揍属性亦非常惊人。
单方面强悍到,就算硬吃龙王一击,都不至于危急致命。
然而,两位龙王并未给少年更多恢复调整时间。
令行涯再次出现在李追远面前,蓄雷而起,气势喷涌。
“吼!”
蛟龙俯冲救主。
菩萨金身显现。
机关重新崛起。
连带着风水、阵局也都在快速更改这一方战场的环境。
只是,令行涯并未出拳,而是朝着自己胸膛挖去,捏住了自己心脏。
“咚!”
随着龙王心脏猛地一停,一粒红色光点显现,血色雷光忽地炸开,倾泻四周。
蛟龙俯冲受阻,蛟鳞大量脱落,发出哀嚎;
菩萨金身未及显化完成就化作虚无;机关身躯刚起一半就分解为黄沙;这一块天地格局复被荡涤干净,一扫而光。
就连李追远本人,也被这恐怖的雷光扫中,再度被狠狠击飞出去。
在少年倒飞向的节点处,一尊巨大的明龙王魂相立起,双手摊开,向下轰至。
李追远本能攥拳,身体绷紧。
但明龙王的魂相刹那间燃烧,人打得不是来自物理上的伤害,而是制造出一处巨大的精力黑洞。
疲惫,深深的疲惫感再度朝李追远袭来,少年流出了鼻血,视线也被染出了红色滤镜。
他被拖入了透支状态。
胸口破开、半个心脏裸露在外跳动的令龙王,接力突至,一记肘击,砸在了少年身上。
肘击发生的同时,令龙王肘部炸出血色雷霆,自身血肉横飞间,少年被砸入沙面深处。
随即,令龙王另一只手向下:
“我令行涯,还赠人间之雷!”
非借而是赠,我借的你李追远能分,我赠的,你李追远还能分么?
血肉剥离,本源回馈人间。
似地龙翻身,地下火山喷发,黄沙熔为血色的晶莹,才被打入地下的李追远重新被炸翻出来。
于空中,燃烧的明龙王魂相双手一拍,依旧是制造出精力黑洞,稳稳将少年再行包裹。
然后,又是令龙王接力。
李追远就这样如蹴鞠球般被打来压去,一副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
这不是演的,就是没办法还手。
因为知道少年身上传承多、手段丰富,所以两位龙王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断的就是少年手段施展机会,而每一轮攻击后,都必迅速带上一轮沉默。
战场边缘处,南翁用四根手指的右手“嘎吱嘎吱”摩擦着光滑头顶,如果说秦家人是大脑没什么褶皱,那它这个柳家大邪祟就完全不存在脑子。
南翁不理解,先前还强势无比的家主,怎么一下子落入这种境地?
囡女左看看右看看,想出手拆架,却被一根长触须阻拦。
古邪:家主有令,吾等退下,不得干预。
囡女:家主现在还能更改命令么?
古邪:不能。
囡女:那……
古邪:不准动!
长河波光粼粼,白蟒略带焦急盘曲,其头顶上,阿璃冷静看着下面小远被一路暴打,女孩身后的笨笨,咬着毛笔盯着书面,似在考场上写作文、立大纲。
邪书女人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咯咯咯”浪笑起来。
笨笨疑惑地看着她,醒悟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地将毛笔从嘴里挪出。
女人清咳一声,变回清冷师太气质。
李追远的单方面挨打还在进行中。
这一局面的伏笔,就埋在他从白蟒头顶从天而降的潇洒,是在为过于自信的体魄买单。
像另一处战场里,虞家龙王对决白虎,白虎占据巨大优势,却被虞龙王搞得狼狈不堪。
有时,绝对的纸面强势,很难在实际战场上复刻彰显。
石头与虎子一有钱,就喜欢偷跑去镇上游戏机房,去不了在家时,二人也喜欢左手握摇杆右手按键,搞虚空复盘;攻击键与跳跃键一起按时,角色就会放招扣血。
他们会聊,今天在游戏机房里看见谁谁谁不会玩,一上来就这么放扣血招,死得很快,他们自己的币宝贵,可舍不得这么胡搞。
明龙王与令龙王,就是在胡搞,看似是李追远被揍得飞来落去,实则都是他们用本源生机换的,他们每一击所付出的代价,都比李追远承受的伤害要高得多。
很干脆果断,两位龙王找到并果断执行了唯一能赢的路径,抛开一切繁琐,二对一、就和你拼谁命长!
这已不是什么江湖对决,少年是在被龙王们,当做神话在打。
即使如此,打着打着,两位龙王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彼此眼神交汇。
明余庆:着这小子道了。
令行涯:哈哈哈,这小子太吓人了,能算计到这种地步!
打到这时候,外围剩余的秦柳邪祟们居然还是在观战,没谁进来试图帮忙破局,说明少年提前下达了极为严格的死命令。
所以,少年是预知到了这一幕。
自己二人这种超出常规的选择,原来早就是人家计划中的一环。
令行涯:明兄,怎么办?
明余庆:继续。
令行涯:行,既然他给了我们面子。
明余庆:那我们就送他里子!
在又一次的击飞过后,李追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身上则传来一记严丝合缝的脆响。
在令龙王不惜本源血雷的反复凿击下,秦戡与自己的龙王体魄,终于完成了彻底融合。
不再是一加一的数值累加,而是一层叠一层下的,质的蜕变。
令行涯的拳头再临。
浑身残破、七窍流血的少年闭着眼,他很困,头也很疼,但少年还是如半梦半醒间,抬起自己的手。
“嗡!”
少年小小的掌心,捏住了龙王这一拳,一并捏住的,还有拳锋中蕴藏的磅礴血雷。
令龙王心里一个咯噔:坏了,他成了!
唯一能赢的机会,在于他们能在李追远体魄融合前,就将少年摧毁,可攻击加沉默的轮替,严重拉低了效率。
他们做到了几乎要成功,却还没成功,对于秦家人而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这口气,就是生生不绝。
少年扭曲到变形的胳膊回收,拉拽着龙王身体向自己前倾。
换做以往,有无数种方式能破开此局,实在不行,大不了爆开自己拳头脱离。
但令行涯做不到。
他周身被无形气浪胁迫,这气浪没能激起丁点外在风波,却能将他身体一切应变和雷霆演化尽数压制。
他就这么被拽向了对方。
少年右肩前倾。
令行涯撞在了少年肩上。
顷刻间,体内雷霆寂灭,他听到自己每一条血管的迸溅和骨骼密密麻麻塞都塞不下的龟裂。
两尊秦家龙王的底蕴合一,诞生出史上历代秦家人都不敢想象的可怕体魄。
它的出现,剥去了“朴实无华”上的最后一丝修饰。
任你多少神通手段,我自一拳打去,万法皆破。
被撞后的令龙王,脖子被少年的手掐住,按在了地上。
仍然是平静到不起波澜,明明每一个举动都有破山腾海之势,却硬是没有丝毫外溢。
在外围视角里看起来,令龙王像是在故意陪小辈嬉戏,逗孩子般主动被孩子放倒,只为让孩子高兴。
令行涯:“唉,没得打了……”
圣僧那会儿,打不过却还能打打,至少能被揍揍,而那种待遇,在眼下已成为奢望。
李追远:“多谢。”
令行涯:“别光谢,给我个快的。”
虽然自己刚才把人家捶来捶去,可令龙王不希望自己也被来一遭,就这么给自己来一拳,送自己一场湮灭吧!
李追远微微摇头。
令行涯:“那你羞辱吧,应该的。”
李追远没有在完全压制令龙王的基础上,给出这最后一拳,而是将令龙王提起,对着远处那一方大印,掷去!
这是主动相邀下一位龙王登场。
以方正刚猛著称的大印并未在此刻尽显温柔,散发出光幕,将令龙王身体环绕,化解掉其身上的冲势。
陶仙礼笑呵呵道:“二打一被人这么甩出来,唉,与你同为龙王,深感羞耻呐~”
令行涯:“你还有功夫笑我?”
陶仙礼:“该笑还是得笑的,要不然……”
笑容凝固。
流血的蛟龙降临,菩萨金身砸下,机关身躯从地下攀出,风水大阵格局快速演变。
原本被持续沉默的种种手段,此时全部施展在了陶龙王身上,将他天上地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陶仙礼:“我就讥笑了一声,就得到这种待遇?”
令行涯:“挺好。”
陶仙礼:“不对,应该是我们的后人关系不错,且与这少年也关系不错。”
陶仙礼不急着应对自己的危局,还饶有心思地抬头向上看,白蟒头顶有书页在临摹当下画面。
“哈,这分明是想拿我们做故事包袱,留给我们的后人看呐!”
令行涯:“所以……”
陶仙礼:“令兄,你令家是灭了,但应该没灭干净,留了根。”
令行涯:“妇人之仁,徒留后患。”
灭门庭再留传承,只不过是为未来另一场腥风血雨埋下伏笔。
陶仙礼:“不见得,这小子身具如此多传承,保不齐培养一个徒弟,学你令家雷法,以后直接去当你令家家主。”
令行涯:“岂有此理,心思歹毒!”
李追远快睡着了,在掷出令龙王后,他一个侧身,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向明余庆。
在令行涯被压制时,明余庆没出手,他清楚,连令龙王的体魄在此时少年眼前都如纸糊的,那他的身体在少年这儿,就只剩一团浆糊。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这少年,也正在等他用这个机会。
真是熟稔得不像话,如日常喝茶。
明知是坑,明龙王还是踩下去了。
就在李追远身体撞到明余庆的前一刻,明龙王身上的魂念,如滔滔江水向少年汹涌而去。
明余庆来到了李追远精神意识深处,他看见了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由圣僧借弥生体内魔性所捏出的“心魔李追远”。
无比逼真,找不出破绽,却因过于标准,就必然是假的。
明龙王:“看来我明家人,是被你拿来当醒神汤药用了。”
露台上的“心魔李追远”开口道:“送上门的存货,不多了。”
李追远的言外之意是,他只是拿想杀自己的明家人做汤药;存货不多,指他不会为了细水长流而去饲养你明家人。
事实上,把明家当药田种起来,是本体的谋划,却被当时的李追远给否了。
明龙王正色道:“你如此对待我明家,还想我对你感恩戴德、欠你人情?”
“心魔李追远”:“明凝霜出嫁了,是我办的婚礼,也是我办的葬礼。”
明龙王的神情,第一次出现真正地波动。
明凝霜在明家地位特殊,在她还没死的漫长岁月里,曾指引调教过不少家族后辈。
明家龙王不是草莽出身,自幼生长于门庭里的天骄,自带一份恃才傲物、淡薄寡淡,这是天才的通病,会下意识地认为周围人都很容易看得透,不过如此。
其实,笨笨身为天生灵童,打娘胎里就被带着走江,这种状况更加明显。
但他遇到了李追远。
又遇到了喜欢弹他雀雀的赵毅。
家里时常来住的,还都是重伤中的各路外队。
过于拔高的环境层次,反而给予了笨笨一个正常童年,为其保留了一颗童心。
同理,明家龙王们对自己父母是客气中带着点疏离,只有在前往老宅面对明凝霜时,才能生出对长辈的孺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