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的南通受台风将登陆影响,风雨交加;挂壁收音机播放的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进行眼壁置换,一旦成功,破坏力会更强,目前,整个东南沿海都在严阵以待。
而上次,明凝霜的遗体被李追远带回思源村,在李家祖坟举办红白喜丧时,遗体里的怨念挥发升腾,将整个村子上方笼罩,也刮起了一样猛的风,下起了一样大的雨。
虚与实在此刻对接,错位同步,分不清楚究竟是虚渗入了实,还是实沁入了虚。
或许,二者本就一体两面,彼此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都必然带动另一方的变化。
清安当初曾与李追远争夺这场红白事的主持,后由李三江拍板,交给了李追远。
作为主事者,有一项最基础要求,那就是记好人情簿。
谁来了,谁没来;至于没来的,礼金是否托人代送了?
李追远清楚记得,天道没来。
它明明就在头顶,却故意挪开目光,不朝这里观望,生怕看到了什么,得随礼。
这是不行的。
毕竟,魏正道曾经给天道赶过一份大礼,它得还。
恰如镜梦中的林书友,一辈子都在琢磨如何对付龙王;镜梦中的李追远,半生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对付天道。
与天斗,最大的困难点不在于天有多强大,而是它那始终笼罩在你头顶的目光;东海大乌龟能孵化出真假难分的人,所倚仗的就是天道目光的复刻。
陷阱要想有效,前提是选它看不到的地方布置。
就比如,这一段,它曾走神、开过小差的地方。
雨水反复浇淋着魏正道的身体。
凝望苍穹,指天问己,彰显着那份独属于魏正道的气场与魄力。
可这份排场没能维系太久,甚至短暂到还没来得及让天上乌云做出反应就中断了。
魏正道打了个寒颤。
情不自禁地来了句:
“好冷呐。”
他现在借用的是李追远的身体,而这个时间段的少年还未练武。
只图风度的结果就是,丢了温度。
不过,魏正道没有丁点不满与嫌弃,在感慨完后,他脸上忽地绽出笑容,带着点激动与惊喜,对清安再次喊道:
“哈哈,好冷呐!”
这种纯粹真实的体感,他很久没有体验到了,久到近乎遗忘;如今的他,似冷不丁地捡回起昔日的鲜活。
不是随随便便找具普通人身体借用就能有这种质感的,就在“刚刚”,魏正道才招引来自己于世间残留的分身,将他们统统团炬后,用以复燃柳清澄的龙王之灵。
这世上,不再有他魏正道的分身了,而当下的他,虽又一次在李追远的“斩三尸”中复现,且再次“自我醒悟”,格局却大不一样。
因为上次,魏正道是能复活的,他的出现,让书呆子、仙姑吓得跪伏,让清安攥紧了剑,是他尊重未来自己的选择,主动扼杀掉由虚转实的复活机会。
但这次,虽然场景一模一样,可他没了做选择的机会。
他能在这处环境里觉醒自我,却无法从这环境里走出。
李追远已拥有了拒绝他的能力,少年不会允许魏正道对自己正式永久地“借尸还魂”。
直到此刻,所有星火才算燃尽,宣告彻底熄灭。
唯有无法实现主观上的复活,才算真正地死去。
当死亡临近时,对生的感知,方能重变得清晰。
魏正道:“清安,我终于死成功,死踏实了。”
清安:“恭喜。”
魏正道继续细细品味着。
清安提醒道:“你再这样淋下去,这小子事后,怕是会得重风寒,一病不起。”
他看得出来,魏正道是在通过故意糟蹋这具身体,来触摸死亡。
魏正道意犹未尽。
清安:“这算不算,又欠那小子一个人情?”
魏正道摇摇头:“不算,因为我想的是死,他想的是生;他杀我,是为了换他的生。所以,我帮他把这里的活儿给干完,就不欠他的了。”
“不对。”清安晃了晃手中的饮料罐,“这两罐,还是欠着的。”
魏正道:“那就一罐一个,等我先解决了这里,再去看看那小子的‘法’和‘身’。”
清安:“这才算清了。”
魏正道:“这一罐,可真贵。”
清安:“嗯,确实不便宜,笨笨每次也只舍得偷偷买一罐,还得和村里其他孩子分着喝。”
说话间,头顶的天空,可算是有了点反应。
那厚重的乌云中央,形成一道分层漩涡,向下垂落,似是想把目光凑近,仔细瞅一瞅。
天道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无法确认是否真的不对劲。
毕竟,它没有记录这一段。
在天意推演的结果中,相较于这是魏正道,更像是李追远在面临斩道危局时,在刻意扮演“魏正道”。
“呵呵呵……”这下,轮到清安笑开心了,手中所持的桃花伞也因此愈发茂盛绽放,“真是乐死我了,它觉得这是在唱空城计,你成那小子替身了。”
还真不能怪老天爷眼瞎,主要是眼下的魏正道,着实太像李追远了。
就在这时,于村道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左边,是令家家主令慕阳;右边,是陈家家主陈平道。
他们二人未做任何身形遮掩,可坐在凉亭里的张礼,却仍低头看着报纸,毫无察觉。
令慕阳已经死了,陈平道瘫坐轮椅。
此时出现的他们,是天道投影下来的斩道双刀。
魏正道:“来了。”
清安:“我感知不到。”
魏正道:“没办法,这是老天爷在耍无赖。
所谓斩三尸,是为了消除掉与这天地间的羁绊痕迹,达到完全抹除的目的,本质是对天道规则的人为模仿。
它自己斩起来,自然就更加方便从容、游刃有余;加之,这小子的因果路径特殊,那页纸撕起来更为顺手。
想让人家按你的心意做,就得让人家觉得这样做最拿手最合适,请君入瓮难免落了下乘,当让其不请自来。
真是绝妙的手笔,疯子般的布置,把冷静与癫狂都提升到了极致。
但,这不像这小子能布出来的局,至少,不是现在的他所能做到。”
清安:“那该是什么时候?”
魏正道:“我这个年纪吧。”
清安推算了一下,道:“哦,你的龙王暮年?”
魏正道纠正道:“我这会儿,才刚人到中年。”
清安:“我帮不了你什么了,能陪你在这里说话,都是沾了受你觉醒影响的光。”
魏正道:“你在担心什么?”
清安:“是在惋惜,无法再与你联手战一次。”
魏正道:“无需惋惜,规则的破坏永远是双向的,即使是天道也不例外,当它先耍起无赖时,我也能一起跟着钻这个空子。”
清安:“像当年走江时,你对江水的分析。”
魏正道:“无情的天道最是无懈可击,我当初能摸索出那么多江上规律漏洞,恰恰说明了天道有情。
那些漏洞,都是天道为它自己开的,方便它的手向下拨弄,施加影响。
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未来的我才会把自己那一面给它喂上去,唯有异性才可相吸,同为无情则同性相斥。”
令慕阳与陈平道迈步走入村子。
“汪?”
大胡子家里躺着养伤的小黑,疑惑地睁眼叫了一声,随后狗眼里疑惑消失,复归平静。
于现实中,这二人曾来过村里,几乎把小黑给劈死,仗着魏正道的破草席才捡回条命。
可纵是有如此深的因果牵扯,它也还是无法被唤醒。
这就意味着,正常情况下,按天道预想,此处环境里,只有一个李追远,无法借用外人外力。
魏正道主动向村口走去。
清安:“接伞。”
魏正道:“你好啰嗦。”
清安:“快……接……伞……”
魏正道:“好,接了。”
没回头,继续向前走。
随着距离拉远,清安先是保持着递伞姿势一动不动,随后转身向李家祖坟走去,一边走还在一边和身旁伞下不存在的人聊天。
双方,在水泥桥的两端相遇。
令慕阳目光冷冽,陈平道则毫无波动,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两具受天道操控的傀儡刀,刀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如若换做这个时期的李追远,面对这两位龙王门庭家主,还是很受威胁的;蛟龙未塑血肉、自己没练武,又喊不动伙伴或长辈来庇护,偏偏这两位家主,最擅长的还是近战。
表面上谈不上必死局,九死一生嘛,起码能扑腾着争夺个机会;可假如抬头细看,乌云中破开了两个洞,两缕月光单独撒照在这二人身上,说明天道保留着自外向内干预的通道。
魏正道:“这赖皮,耍得可真大。”
令慕阳率先动了,他腾跃而起,左手撑天接引雷霆,右手握拳蓄势待发,顷刻间,电闪雷鸣,将这阴沉天气下的村子,照得通亮。
其实,虽无法向人求助,可至少能借用一下地利,如果是李追远在此面对,他肯定第一时间在道场、窑厂、桃林三选一。
魏正道没这么做。
他懒得浪费时间,还有点急。
他怕少年的通盘计划里,就指望着“他觉醒”后,一控三。
虽然若真这样,魏正道会很失望,调低对李追远的评价,可换个角度看,那小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殊为不易。
“但再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三刀是同时落下的,你最好还预留了其它手段,能撑到我解决好这里后过去。”
令慕阳的雷拳朝着少年轰下。
魏正道平静地看着他:“这雷,不正宗。”
话音刚落,一缕极为微弱却又纯净至极的人间之雷,自魏正道身前脚下窜出。
“嘶……”
魏正道抖了抖被电得发麻的手。
不是他不想把招式弄大一点,非要搞什么以巧破力,只因这具身体受不住引汹涌大雷。
那一缕人间之雷没入令慕阳,本该可以无视的孱弱攻势,却在瞬间引得令慕阳体内雷力暴动。
向天借的雷与至纯人间之雷天然犯冲,乃至称得上完全对立,魏正道又精细施以脉络、专项针对,故而都不给令慕阳调整机会,直接引爆其内在雷霆。
“轰!”
令慕阳在空中……炸了。
不过,光是上方爆炸宣泄出的雷霆,亦不是这具普通少年身体所能吃得消的,哪怕只是被擦个边,也能把血肉给磨去。
魏正道懒得费功夫去翻找动用李追远身上的物件,也没把蛟龙喊出来扛雷。
他向身侧挪了一步。
这具身体,承受不住缩地成寸的负荷,更甭提负荷最大的瞬发缩地成寸。
他就是简单地挪了一步,恰好这一步,让他走入了陈平道的域里。
四乱的雷霆被陈家域给挡下,周遭农田屋舍被炸得面目全非,魏正道这儿毫发无损。
陈平道不解魏正道是如何做到入他域如入无人之境的。
陈老爷子现在,也不存在什么多愁善感,他开始掐印。
术法受域增幅加持,简单快速施出的术,在域里竟有了秘术威势。
这就是陈老爷子一直都劝陈曦鸢多学点手段的原因,自家域的作用丰富,不利用起来实在太可惜了。
可如果眼前的老人换做陈曦鸢,二话不说举着笛子就向你砸来,魏正道还真得头疼。
既然你玩术法,那就没事了。
这小子的魂念深厚,够用了。
陈平道手指魏正道,强横的波纹折叠而出,似要将这域内荡涤清洗。
魏正道抬手,食指向前轻轻一挥,波纹逆转倒退。
陈平道立刻解开术法,同时调动域进行镇压化解。
但他刚这么做,就见魏正道手掌摊开,向前推去。
被陈平道解开的术法如脱缰野马、叠倍翻腾;域的反应也被魏正道算计到了,非但没能镇压,反而助纣为虐。
“砰。”
陈平道浑身是血的倒飞出去。
西域秘境里的李追远,需要靠融合其他龙王以获得大道专精之上,集各个龙王的时代来追赶与中年自己落下的岁数时间。
魏正道不需要,此刻掌握少年身体的……如清安所说,是抹除一个时代痕迹、龙王后期的魏正道。
他的诸多手段,唯有专此大道的龙王才有资格与其相比,这种龙王门庭家主,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甫一交手,不,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出一手,令慕阳与陈平道就一个被炸飞、一个被扫飞。
这一刻,天地间针落可闻。
乌云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大到完整覆盖了整个村子,而且它还在持续地向外睁,仿佛根本就停不下来。
天道的情绪,由此流露得很明显。
它不敢置信,
为何竟在这里,看见这样一个脏东西!
魏正道:“现在,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谁了吧?”
月光撒照在令慕阳与陈平道身上,全身焦黑的令慕阳与浑身是血的陈平道,重新立起,气息与之前,翻倍提升,且还不见停止。
这本是天道为保证落刀成功、杜绝任何意外的稳手,可当下的它,像完全不在乎了,在空中的黑色巨眼睁大到裂开翻面后,乌云开始回收,隐隐出现消散之势。
它要撤离,它要收刀,它要逃跑,生怕继续沾染上下面的这个家伙!
魏正道:“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呢?”
魏正道也没再去关注远处气息不断攀升的令慕阳与陈平道,他俩就跟两根蜡烛似的,成对孤独地发亮燃烧。
这两位门庭家主,就是叩门用的门环,眼下屋主人已打开门,自里头探出了头。
魏正道摊左手,朝着天上那两个漏着月光的窟窿喊道:
“清安,将那把我叫你藏的剑,递给我!”
现实中。
桃林深处的水潭,荡起波纹。
长河自水潭里流出,面露惊愕:“好强的因果波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清安捏碎了手中的酒杯,他环视四周,像是在找寻那道并不存在的声音。
曾经一起走江、镇压时代的经历,早就刻进清安的灵魂深处,魏正道如果求长生,他一定会持剑去杀他,可魏正道如果打架时喊自己帮忙……
无论何时何地,他,随叫随到!
其身形化作黑雾,涌出桃林后,又即刻下沉,落到李家祖坟处。
依靠着桃树打盹儿的李三江,迷迷糊糊地回头看去。
黑雾同步消散,里面显露出丁大林的纸扎身影。
李三江诧异道:“大林侯,你啥时候回来的?”
清安:“才回来。”
李三江:“哎哟,我家小远侯出远门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总觉得会出事,这才大半夜地跑到祖坟这儿拜一拜,求求祖先保佑。
你家那口子也埋在这儿,也请她帮忙,给我一起保佑保佑吧,保佑吧……”
话说着说着,李三江眼皮子变得好沉好沉,他的头抵在桃树上,彻底睡了过去,呼噜声随之响起。
“呼……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