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记呼噜,都像是个水泵,把他体内的福运向外抽出,灌入进这棵桃树里。
树枝上的桃花,越开越多,越开越盛,与本就因柳清澄龙王之灵熄灭而汇聚于此的荧光,交相辉映。
清安走到桃树前,伸手准备去拔这棵桃树。
但指尖刚触碰到,他就摸到了一股浓稠黏腻。
这是滚滚福运灌输充沛到……凝出了树脂。
树脂下流,在树下蓄积一滩后,又向一个方向蔓延。
清安盯着它的流淌。
它流到了李三江的身下。
在李三江的腰间,系着一把桃木剑。
这是李三江最珍视的宝贝,有它在手,就算遇到再凶的死倒,也无往不利。
小远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持续心神不宁,就将这把桃木剑随身带着,不时摸摸看看,镇镇心神。
因李三江是倚树坐着,桃木剑剑锋就抵在地上。
自桃树上流出的树脂,顺其而上,融入剑身。
清安伸手,去拿这把剑。
熟睡中的李三江,手掌落下,搭在剑上,这是它的宝贝,就算人不清醒时,也会本能去保护。
这就和他体内的福运一样,他不愿意给的,就没人能偷走。
清安开口道:“小远有危险,需要借这把剑,去帮他。”
“小远侯……我的小远侯啊……”
李三江嘴里发出了呓语。
他的手,松开了,向下摆落间,指尖刮到了腰间的绳儿,解开了用来绑剑的结。
这把剑,被李三江“送”出来了。
为了他的曾孙,老人送出的可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送出了他的所有福运。
清安将桃木剑捡起后,向前走了几步。
他记得那日,大雨滂沱中,魏正道借用李追远的身体,曾在这儿躺下来过。
他一直认为,正是那次的淋雨泡水,才导致李追远染上重风寒,一连昏迷多日不醒。
“原来……不是因为这个。”
清安将剑倒持,蹲下身,将剑柄那一端,戳入记忆中,魏正道躺下时的左手位置。
他知道,魏正道素来是左手用剑,非是左撇子,而是随着走江推进,魏正道用器物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清安:
“头儿,剑给你递过去了!”
斩道环境。
水泥桥边的魏正道,目光挪移,李家祖坟处的那棵由他与明凝霜合葬的桃树倒下,树身裂开,自其中飞出一把桃木剑,落入他左手中。
当年,李三江因毒死了魏正道,获得一身滔天福运。
如今,这磅礴雄厚到难以想象的福运,又回到了他魏正道手中。
“呵呵,整得跟代价极大的秘术似的,为了这一剑,我献祭了自己的命!”
魏正道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抚过剑身。
剑身上所雕刻的字,庄严肃穆、熠熠生辉——“山东临沂国营家具厂”。
魏正道将剑举起,指向空中,消散中的乌云陷入了停滞,随即剧烈翻滚,像是在颤栗发抖。
令慕阳与陈平道发了疯似地冲来,欲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
可随着剑身上的一缕反光扫到了他们,他们的身形即刻燃烧,瞬间化作虚无,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知道我为何要擦去我那个龙王时代的所有痕迹么?
因为啊,
秉持你这种的天道意志,让我引以为耻。
证道龙王的那日,当你的意志降临我身时,让我感到恶心!”
魏正道挥剑砍向天空的同时,其声音,向四周辽阔轰彻传响:
“天道,
为正道所灭!”
……
现实中。
狼山。
受台风天气影响,狼山景区今日的游客不多,但不是没有。
因为有人就好这饮这口苦难来自我感动,认为恶劣天气下上山拜佛烧香,心更诚,也会更灵验。
杨半仙与徒弟弥光,只觉得这种人是傻子,要真吹风淋雨就有功德,那世上最先成佛的得是蒲公英。
不过,笑傻归笑傻,傻子的钱还是得挣的。
热腾腾的关东煮价格就算翻倍了,今日也卖得格外好,赶熬出来的姜汤更是一杯卖出了一罐健力宝的价。
这帮信徒相信今日拜佛能保佑自己心想事成,却不信能保佑自己不得感冒。
杨半仙:“快,把屋里那一锅姜汤搬出来。”
弥光:“师父,那锅才刚架上,还没熬好吧?”
杨半仙:“叫你去你就去,那一锅里我倒的是姜黄粉,泡开就行了。”
弥光跑进铺内,端锅时,他发现摆在墙壁架子上的那座生锈菩萨像,似在晃动。
“嗯?”
弥光伸手去摸。
“嘶……啊!”
这菩萨像好烫,给小和尚掌心烫出了一串水泡。
“师父,师父……”
“哎哟喂!”门口卖东西的杨半仙大喊一声,“徒儿,快出来看,无量那个陀佛,今儿个菩萨还真显灵了呐!”
弥光捂着手走到铺外,外头买东西的香客们正朝着天上膜拜。
而原本下雨昏暗的天空中,出现了像极光似的景象,只不过它是金色的,自上而下远远望去,像是乌云深处,端坐着一尊菩萨。
李追远曾将自己的菩萨果位,寄放在这座未来青龙寺祖庭的店铺里,就是那尊生锈的铁质菩萨像。
那里头,存有的是他李追远走江以来被克扣至无法正常使用的功德,摆在这儿,是分赠予有缘良善之人。
但往往这种人,最知感恩,发现自己生活得到改善与变好后,都会来还愿;一来二去的,李追远存放在这里的走江功德非但没减少,反而实现了某种正循环,日渐增多。
此刻,菩萨像里的功德,正被天地法则倒扣,因存量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扣不完,且就算扣完了,按理说还能继续透支,这才酿出此等佛迹奇景。
斩法环境。
海河大学家属楼。
所有的邪祟,全部匍匐着不敢动。
李追远看着面前供桌上,那一道道秦柳两家龙王身影。
现在的他,是真想不通两家熄灭的龙王之灵是因何复燃。
只能归咎于,是那个未来真正的自己,在行反击。
而此刻的自己,是未来自己反击中的一环。
他走到供桌前,在信息严重缺失的前提下,努力尝试去做思考代入。
现在的他,并不清楚以后的自己究竟成长到何种层次,他连入门礼都没正儿八经举行过,也不知晓现实中在柳奶奶给自己举办入门礼时,外头也曾如当下这般,雷声轰鸣,似消散于天地间的秦柳历代龙王们,于冥冥之中为他的入门承担传承而感到高兴叫好。
他还不知道天道不允许自己成年、更不允许自己练武,甚至没料到现实中自己点入门灯时,走江灯就自己燃了,强行让他开启了走江。
“我是已经七老八十了么?不对,应该不用这么老,中年时就差不多了。”
正常情况下,自己未来应该是秦柳家主。
李追远试探性对着供桌上的龙王之灵行门礼道:
“吾,龙王秦柳家主李追远,请诸位先祖龙王,镇妖伏魔!”
有枣没枣打三竿,努力给自己找点事做,尽最大可能去帮未来的那个自己。
谁成想,这效果,出奇得好;历代先祖龙王们,更是非常给自己……不,是给未来那个自己面子。
两家龙王之灵,竟纷纷回应起一句话:
“遵我秦家家主令!”
“遵我柳家家主令!”
龙王们集体走出,却都没有多看地上跪伏的那些邪祟一眼,而是全部向天上冲去,像是真正的对手,隐藏于头顶乌云之上。
只有一位身穿绿衣的龙王留了下来。
她模样清丽,气质温柔似水,如邻家姐姐。
李追远下意识地认为,是这位柳家龙王动作慢了,变成最后一个的她,只能留下来清扫地上的这些邪祟。
可很快,李追远看见她在蹙眉,不解地喃喃自语。
柳清澄:
“好奇怪,我怎么感应到……我像是还存在着?”
……
京里。
一间大院的屋内一楼,气氛压抑得可怕,连最小的孩子也不敢撒欢闹腾,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边。
“妈,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爸他怎么……”
头发花白却利索干练的老妇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时,外面有成年孙辈喊道:“奶奶,刘伯伯来了。”
刘伯伯曾是老爷子的通讯兵。
老妇人起身去迎。
站在屋外相较显年轻的老人看见她,激动得上前握住手:“我可想你们了,大姐!”
老人眼里噙着泪花,当初反扫荡转移时,是眼前这位老妇人推着独轮车载着负伤的他出的包围圈。
老妇人:“你也是老了。”
“是啊,老了,那个……”
“你先在这儿坐着喝杯茶,我上去跟老苏说你来了。”
“那哪行啊,我得亲自上去向老首长报到!”
“坐着。”
“是!”
老人立刻听话地坐到椅子上。
老妇人叹了口气,上楼,老苏现在,不方便见客。
来到书房门口,将门推出点缝隙。
北奶奶看见北爷爷将戎装翻出来穿在身上,上面井然有序地挂满了勋章,连配枪也被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
他老了,却仍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桌后,后背挺得笔直,目光严肃。
北奶奶:“老头子,你这是……”
北爷爷:“不知道怎么的,刚才开始,心有点乱,我静一静。”
北奶奶:“小刘来家了。”
北爷爷点点头,道:
“通知他上来,在门口,给我站岗!”
……
斩身环境。
年幼的李追远坐在北爷爷的膝盖上,头靠着老人的胸膛。
书房里,妈妈李兰的神情时而困惑,时而又恢复清醒,像是困极了,在强撑着不睡。
外头,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声尖叫此起彼伏,可这些声音却始终在一定范围外,没有进一步靠近。
但这种动静,听起来还是格外渗人。
北爷爷慈祥抚摸着李追远的头。
孩子的父亲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倒不是出于疼幼子,而是他所有儿子里,只有这个小儿子是个读书的料,他们这一代把仗打完了,得靠下一代去建设。
至于这个孙子,他也是喜爱得紧,若不是因这个孙子,他都不知道居然还有特殊少年班,戎马一生的他,是真没料到,自家居然还能出个文曲星种子。
记得有次自己抱着刚学会说话的他,跟老战友聊天时,聊到一次战役,他们几个老家伙都记不清细节了,还是这个小孙子出声提醒,原因是他曾在自己书房里翻看过战史资料。
哎哟喂,那次可把自己给高兴坏了,在老战友们面前,他牛气得远胜过当年从首长那里抢下主攻任务。
北爷爷:“小远,外面这动静,你怕不怕?”
李追远用黑亮的眼睛看着北爷爷,他习惯性地想分析爷爷想听的答案去进行回答。
北爷爷:“放心吧,这天塌……”
李追远:“不怕,这天塌不下来。”
北爷爷摇摇头。
李追远知道自己回答错了。
北爷爷笑着道:
“这天塌下来过,也没啥大不了的,我们给补上去了!”
……
西域秘境。
李追远与天道之间的交锋,停住了,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但没人能靠近,也没人敢靠近,因为双方虽不再实质性交手,但双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机,浓郁到让那一块区域都产生了剥离感。
谁在此时试图靠近,会不分敌我,遭遇双方本能地雷霆反击。
好在,也因此,使得秘境不再因他俩的交手而承压,让秘境维持难度降低了些。
可谁都清楚,这种不动手脚的对决,必定更为惨烈凶险,尤其是,李追远面对的对手,是天道。
“咔嚓!”
碎裂声响起,天道的眉心,出现了一道龟裂,天道那双混沌的双眸里,更是出现了剧烈波动,那是骇然与畏惧!
这证明,天道在针对李追远的斩三尸进程中,出了极为严重的问题。
赵毅靠着他那自古未有的高规格生死门缝,得以看进些本相画面,像是当初书呆子“旁观”李追远给魏正道斩三尸。
赵老汉眼神不好了,却能让年轻的自己讲述给自己听。
赵毅一边描述着一边自己都感到震撼与不可思议,他已经意识到,这是姓李的布下的局,给天道布下的局。
他无法具体评价这局布得有多巧妙,总之,让他叹为观止;可偏偏,他又有极强的代入感与真实感,脑海中能浮现出姓李的每一浪每一次事件后,坐在书桌前、台灯下,认真做记录归纳总结的身影。
像是在坚持不懈地复习备考,而今,终于到了交卷时刻。
赵老汉:“你们进到这里之前,我在所居住的沙漠竹苑里,也会时常把《规范》《密卷》等这些,拿出来再翻一翻。”
赵毅知道,这些内容早就记在脑子里,翻阅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代入到那种思维模式,他也有这个习惯,看样子,这个习惯一直跟随自己到老。
赵老汉:“姓李的不愧是姓李的啊,这种局,我不可能布置得出来;因为,我只是个龙王,龙王的身份成就了我的更进一步,却也是我身上的一件枷锁。
龙王只是不畏不敬平视天道,可想要真正做到击败天道,得去找寻天道究竟害怕的是什么。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与天斗的绝境中,谋求到一线胜机。
姓李的,他找到了,他把这三件东西集齐了,在天道最强大也是最稳赢的地方,给它设下了三层陷阱。
这哪里是天道在斩他啊,分明是姓李的,在给这天道意志斩三尸。
国运傍身,
龙王护法,
魏我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