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分局院内,陆离用七分钟办理了移交手续。
他低头签完押解单,碳素笔在纸面最后一个字上划破了一条浅浅的沟,接着把笔扔回去,拿过副本折起来塞进战术背心内侧口袋。
梁承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手腕已经换上了押解专用的双锁重型手铐,脚踝套着防暴脚镣,两个特警左右贴着他站。
换上明黄色看守所的马甲之前,技术民警做了最后一次全身扫描。
整个过程,梁承配合得出奇。
他把胳膊从衬衫袖子里抽出来、套进马甲,动作就像在机场随手把外套递给地勤一样自然。
王磊站在一旁,一直在看梁承的手——那双手细长、白净,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体力劳动的手,此刻老实地垂在手铐铁链两侧,十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最省力的姿势。
“上车。”
王磊把手压在梁承肩膀上,没用多大力,但手掌的角度是专业的:锁死肩胛骨,防止嫌犯下意识蹲身以卸力。
他推着梁承走向停在院内的防暴车。
黑色车体上锈迹斑斑,尾灯一侧的塑料壳子早就碎了,用铁丝缠了两圈凑数。
梁承踏上折叠脚踏板,低头进了车厢,没有磕头,没有踉跄。
“哐当”一声,尾门锁死。
……
车厢里没有窗户。
防暴车的尾部是全封闭设计,车厢后排忽明忽暗,
只有隔开驾驶室的那块厚玻璃能透进来一点光。
傅攸宁坐在右侧金属条凳上,膝盖上压着厚厚的一叠卷宗,借着贴在车厢壁上的那盏指甲大小的阅读灯往下看。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低温环境下持续翻纸,关节已经有些发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才勉强翻过去。
车厢里的气味不太好。
浓浓的柴油味,混上专案组连轴转几天没洗澡捂出来的汗酸味。这味道陆离早就闻习惯了。
重庆傍晚高峰的拥堵高架,走走停停。车队在高架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
前方路况突然收紧,司机右脚一踩,急刹车。
车厢后排几个人全部向前倾:王磊一把抓住顶部的金属扶手,冰冷的铁管硌得掌心发疼;
傅攸宁膝盖上的卷宗最上面两页向前滑落,飘到了地面的防滑钢板上;
坐在她对面的特警猛地向前,后颈撞上了隔离网的金属边框,低声骂了一句。
梁承戴着黑头套,手铐脚镣,身体跟着惯性向前移了一下,然后自然复位。
他没有用手撑。
傅攸宁把滑落的卷宗捡起来,压回膝盖上,眼角的余光在梁承那里停留了约摸三秒,然后低头,在随身侧写本的空白处划了一道短线。没写字。
王磊坐回金属条凳,松开扶手,盯着自己掌心被铁管硌出的红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那把皱巴巴的干咖啡豆袋子,又挖了两颗出来。
“这豆子到底怎么一回事,霉味这么重。”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皱着眉,硬咽下去,转头问傅攸宁,“清凉油还有没有,借我一下。”
傅攸宁没抬头。
“用光了。”她的声音干哑,“自己掐大腿。”
王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掐大腿,只是抬手摁了摁眼睛,后来干脆把整个手掌捂住脸,靠在车厢壁上。
陆离坐在副驾驶,防弹衣在他的胸口压出一块钝重的闷感,每一次深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
他通过后视镜盯着后排,梁承的黑头套在昏沉的车厢光线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这时手机震动了,是魏康发来的短信。
“梁承手机信号还在市区没动,航班信息没变。另外我午饭没吃,这算加班费吗?”
陆离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把手机放回战术裤口袋,没回。
……
货运特殊通道入口处有个手动道闸,平时锁着,专门留给货运车辆深夜进出用。
车队绕开客运候机楼,从斜插进来的单行货运路拐进去,两侧停着几辆熄了火的叉车和堆满托盘的仓库物流车。
封闭安检区在最里头。
一排荧光灯,白得刺眼。门口没有旅客,没有拉杆箱,只有三台涂了黑漆的生物采集设备一字排开,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安检员。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机器散热口吹出的热气,在这密闭空间里循环。
安检员拿出表格,开始走程序。
“名字。”
没有人回答,陆离从战术背心里摸出押解证件递过去,安检员扫了一眼,翻到需要填写的那一页,低下头开始抄数字。
“采集生物特征需要摘头套。”
站在梁承背后的特警扣住头套后侧的系带,一把往上拽。
梁承被突然暴露在强光里,眼睛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他平静地扫了一圈,脖子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在活动太久没动的肌肉。
他低下头,把右手拇指稳稳地按在指纹采集器的玻璃面板上,
采集设备嗡的一声,绿色指示灯亮起。
安检员按了确认,说“好了”。
身后的特警已经把手伸向折叠好的头套。
头套尚未重新套上,这时梁承开口了。
他的语气非常轻,音量甚至比正常对话还低一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陆警官……叶秋菡,她最近过得还好吗?”
安检室里安静了一截。
王磊按在战术背心肩带扣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泛白,力道大到连金属扣的棱角都硌进了指肚里。
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骗子,在被押解的路上,主动开口问一个被他骗光积蓄的受害人。
陆离太清楚梁承这个问题的结构了。
在警察与极度自控型罪犯之间的对峙里,沉默从来都不是被动的。
物理压制、强光、密闭空间、剥夺感官的头套——这一切累积下来,已经构成了相当强度的心理压迫。
像梁承这种把一切都纳入系统计算的人,不会因为无聊开口,也不会因为七情六欲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