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测试,他需要知道这支押解队伍的反应阈值。
叶秋菡这个名字是个精巧的钓钩。听起来像是流露情感,实质上是一次主动的权力试探。
他需要看到警察的反应,借此确认自己是否还能触动对方情绪,重新抢回被压制的节奏。
陆离站在安检台侧面,眼睛盯着墙上的那张《特殊程序告知书》,没有动。
他数了数告知书上的条款,一共七条。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从她那里骗走的86万,已经在你团伙的国内中转账户里全额冻结了。”
“三天前,她配合做了完整的指控笔录。”
安检员的笔划了一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陆离,又看了一眼梁承,然后默默低下头。
陆离没有看梁承,视线还落在那张告知书上,等了几秒,补了两句:
“她对你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必要复述给你听。”
最后一条放下去之前,他顿了比前面稍微长一点的时间:
“她现在住一院住院部,重度抑郁干预治疗。”
说完他把手里那截没点的烟收回战术背心口袋,转身低头去查安检单,不再看梁承一眼。
“住院部”这三个字落地之后,梁承脸上没有暴怒。他的眼睛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焦距失调,两秒后才强行拉回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安检室的白墙,嘴角的弧度走形了。
安检室的荧光灯嗡嗡作响。
时间在顶灯的白光里拉得很长,但实际上该走的程序还是继续走。
特警把折叠好的黑头套重新套回梁承头上,拉紧系带,确认扣死。
整队押解,向登机口走。
……
货运通道的走廊很长,荧光灯间距稀疏,明暗交替。
走廊靠墙停着几台自动售货机,王磊走到最近的一台旁边,摸了摸口袋,掏出硬币,投进去,摁了矿泉水,拿了两瓶。一瓶塞进战术裤的腿侧口袋,另一瓶递向傅攸宁。
傅攸宁把侧写本换到另一边腋下,接住,拧开,一口喝掉了小半瓶,继续往前走,没说话。
登机口是专用通道,机场安保在两端各站了一人,表情空白,脸上挂着熬夜的倦意。
验过押解证件,面无表情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放行。
整个货运区没有旅客,没有人群,没有任何停留和围观。
地面上只有几辆行李车的辙印,和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叉车倒车报警音。
……
航班后排被整体包下,窗帘拉上。
起飞后,客舱里的机械噪音均匀沉厚,把周围的声音都稀释掉。
头顶的阅读灯灯圈很小,只够照亮膝盖以上一块区域,周围全是暗的。
梁承被安置在靠窗的位置,手铐挂在座椅扶手预留的固定点上,特警坐在过道侧。
他戴着眼罩,呼吸平稳。在航班起飞后大约十五分钟,傅攸宁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胸腔起伏频率已经下降到一个接近深度睡眠的节律,没有任何装睡的特征。
浅睡时人会维持轻微的身体控制力,深睡时脊柱和颈肌会呈现出一种完全被动的、随重力自然分布的放松状态。
而梁承则是后者。
傅攸宁把视线移回来,在阅读灯圈子里翻开侧写本,把刚才那两秒钟的观察写进去。
她左侧,王磊把外套折起来垫在后脑勺和椅背之间,闭着眼。为了不睡着,他五分钟掐一次大腿,每次掐完会短暂地醒一下,然后再次闭上眼,再过五分钟再掐。
他没让自己完全睡过去,但这不叫休息,这叫“耗”。
专案组连轴转将近四十个小时,现在这个状态,睡着的那个是罪犯。
陆离在靠走廊的最外侧,没有靠椅背,半坐着,眼睛睁着,对着前排椅背的空白处。
他脑子里在拆接下来的审讯:不是预演,是逐回合地拆,找每一处可能的漏洞,把对方可能走的每一步棋都压上应对的配重。
林有财的口供只能压外围,而核心数据,也就是那批VoIP通讯日志还卡在国际刑警的程序里,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七十二小时的批捕申请期限一到,检察院若认定证据不足,就不会批准正式逮捕
像梁承这种极度自控型罪犯,疲劳审讯的效果在他身上会大打折扣,你让自己疲惫,他却在闭目养神,消耗的方向完全反了。
常规心理施压:讲被害人的痛苦,诉诸道德良知,那些手段对他近乎无效,他没有那条神经回路。
但今晚在安检室,有那两秒钟。
陆离把那两秒钟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把梁承走形的那个嘴角弧度定格,回想了很久。
他不够满意,那两秒太短,太碎,还不够深。但是一个裂口。
有裂口就够了,剩下的,是怎么把刀尖对准那道裂口,用正确的角度送进去。
……
凌晨两点,航班降落华海。
停机坪寒风如刀。魏康带着车队在出口等候,递给陆离一杯浓茶,快速汇报:“国际刑警那边还在走程序,核心数据最快明天下午。队长,我们现在手里是空牌。”
陆离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看着被押下飞机的梁承,对所有人下了死命令:
他脑子里同时在算两本账:七十二小时的批捕申请期从落地这一刻开始倒计时,没有能让检察院批捕的证据,梁承就可以走出去,所以现在他们一分钟都耗不起。
但专案组连轴转将近四十小时,正面硬刚只会让疲惫的人出纰漏。
他转向魏康:“你和小田带人先进去。走程序,做基础问询,慢慢磨,不用急着出结果。”
接着,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我和傅攸宁补两个小时,四点半接手主审。”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押进警车的梁承,声音沉到刚够一个人听见:“让他以为我们在走流程。等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赢了一半,那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魏康明白了,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人。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被推上警车的梁承,目送车灯的红色在凌晨的停机坪上拉出两条长线,逐渐变暗,消失。
停机坪上的风继续吹,从跑道灯光的白色里穿过来,把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热气往外削。
从现在开始的每分每秒,都十分的紧张。
而真正的攻坚战,才正式开始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