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攸宁在楼梯间找到陆离的时候,他那根烟已经抽到了过滤嘴。
但是一动不动的陆离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烟头都没扔,一直掐在指间,就这么一只手撑在扶手上站着,思考着。
傅攸宁并没有问他“怎么了”。她走过去,安静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然后转身靠在旁边的水泥墙上,默默的陪着他一起。
直到烟头烫手了,陆离才恍然回过神,顺手把烟蒂按死在台阶角。站起来,把水打开,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扣在栏杆上,没说话,往楼梯上走。
傅攸宁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廊里那根荧光灯还在闪,闪了一整晚,后勤的工作人员一直没有换。
走到审讯室门口,陆离停了一步。
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梁承依旧是直直的坐着,手搭在桌面上,等着。
他比进来时放松了一点,两肩微微下沉,整个人看着已经把节奏重新稳住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准备好继续”的姿态,这一看就是经过精确计算之后摆出来的。
陆离把门把手握了一下,松开,再握,然后推开了。
……
他进来,在主审位坐下,没急着开口。
桌上那叠报告还在,就是他之前推到右侧角落的那摞,话术比对报告在最上面。
一号档案刚才拿出来后,就压在这叠东西最下面,只露出个角。
陆离动作极慢。
他不急不慌的从那叠报告里,慢慢抽出底下的一号档案。
这个动作他刻意放慢了,而这个刻意放慢的动作,自然是有战术意图的:
动作越慢,梁承的注意力在上面停留的时间就越长;停留越久,戒备反应就会被越早触发、越早消耗。
等真正看见内容时,他防守的第一股力气,就已经先泄掉了一部分。
梁承的眼睛确实跟着那个抽取的动作移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行为。
档案被拿出来,厚度比他预估的薄。
封面是普通的打印纸,最上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旁边是红色加盖的技术科章戳,再往下是一行字:《异常情感波动一号档案》。
……
陆离把档案放在桌面上,先抬头看了梁承一眼,手指慢慢的在封面上敲了几下,装作漫不经心。
梁承的眼睛在那个封面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抬起来,表情平静,等着接招。
陆离低下头,慢慢的翻到了第一页。
他开口了,语调和念案件笔录没有任何区别: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深夜。叶秋菡班里有个学生因为家里交不起治疗费退学。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聊天记录显示,她在宿舍哭了很长时间。”
陆离只是在很平静的陈述一件事情,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一丝丝的情感。
“你收到信息后,没按模板走。没发‘你真善良’这类话术,没借机催款,也没打感情牌。”
他翻了一页。
“你只是一直保持在线。断断续续,陪了她将近三个小时。”
审讯室的空调还在嗡嗡转,声音均匀,低沉。
陆离把档案最后一页翻到眼前,读出了那段话。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是一个套着别人壳子的鬼,每天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在半夜里游荡……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但至少今晚,你在这里,所以我没那么像鬼。’”
他念这段带有感情的话语时,和之前的语气一样,慢慢的,没有任何情感,没有抑扬顿挫,没有停顿,像在完成一个程序。和这句话本身表达的意思格格不入。
然后他把档案放回桌面,盖上,抬头看向梁承。
“这段话是你发出去的。”他说,“是那个深夜,三个小时里的最后一条消息。”
……
梁承没有立刻开口。
这是今天进审讯室以来,他第一次在陆离说完一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梁承绝不是在考虑措辞。因为陆离能看得出来,他现在的这种停顿和斟酌法律术语时不一样。
现在说的这条线不在他备好的任何一个格挡区里,所以他找不到东西来挡。
陆离没给他时间重建防线。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压低声音:“第二天,你加速收了另外三个人的网。钱到账的速度,比这之前你的任何一次都快。”
“接着没过多久,你让林有财去处理了程安宁。”
“那不是原计划。”陆离说,“那是应激。你在用那几笔钱和那条命,把那三个小时的自己盖回去。呵呵……”
在陆离毫无语气的呵呵声后,梁承的呼吸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持续大约两秒,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档案封面那行字上,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直没有抬起来,接着,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停住,又跳了一下。
这是今天整个审讯里,他第一次在身体层面出现了陆离可以辨认的反应。
陆离抓住这个机会,继续。
“梁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用那三个小时,换了一条人命。”
“这个账,你应该心里有数。”
……
说完这句,陆离把手里的笔帽拧上,放回桌面。
不问问题,不给解释,不等反驳。
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继续问,是因为一旦追问,梁承就有了一个可以对准的目标,他就可以拿出法律框架,重新绕进去找补。
现在只有沉默,才能让这段逻辑在梁承脑子里自己转完,而那个结果,梁承比陆离更清楚。
……
监控室里安静了下来。
傅攸宁把笔搁在翻开的侧写本上,没有写任何东西,紧盯着屏幕。
王磊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魏康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拉近了一点和屏幕的距离,低下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转过来让王磊看了一眼。
王磊低头扫了一眼:“破防”两个字,被一个圈框着。
他把下巴往前抬了一下,算是认可。
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后,魏康把本子重新盖上,眼睛重新盯回屏幕。
……
审讯室里,那段沉默持续了将近四十秒。
空调还在转,灯光还在轻微地抖,录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两个人都没动。
傅攸宁后来在侧写报告里把这段时间标注为“主动沉默期”,时长约四十秒。备注栏空着。
……
陆离没有继续说话。
他把那份档案重新翻到第一页,动作不慌不忙,那感觉就像准备再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