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大约三次较深的呼吸之后,他的手从桌面移开,死死攥住审讯椅两侧的挡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这份档案的威力。一旦再念一遍,让他在脑子里把那三个小时重新过一次,他控制不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但陆离没有继续念。
他只是安静的把档案合上,抬头往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监控室里的魏康在那一眼之后立刻明白了。
他转向旁边的投影设备,把提前加载好的画面调出来,点了投放。
审讯室里,梁承对面墙上嵌着的那块液晶屏瞬间亮起来了。
画面里是一间讯问室,固定机位,灯光把人脸照得很平、很白。
林有财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坐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眶是红的,嘴角在不停的抖动。
他的声音从审讯室的外置音箱里传了出来。
“……是他让我去的,他亲口说的,让我把那个麻烦处理掉。我以为……我以为他就是让我给点钱,或者让她搬走,我没想到后来……”
林有财在这里停了一下,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更红了。
“……他亲口告诉我,把那个麻烦处理掉。真的不是我啊,我跟这个女的本来就不认识的啊!”
……
梁承看着那张脸。
林有财说到“他亲口告诉我”的时候,梁承的左手在桌面上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随即停住了。
他的下颌咬紧了将近一秒,然后重新松弛。
他没有做无谓的反驳,因为他知道那没有意义。
供词是他同伙的陈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画面里已经录下来的那些话。
但他的手已经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放到了膝盖上,指尖在裤腿上轻轻触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已经在开始收缩了。
这是今天整个审讯里,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往回缩。
……
陆离一直盯着梁承,没有说话。
梁承的视线在画面里林有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桌上的档案封面,又移回画面,在两个方向之间扫了几次。
一边是今天他一直用来挡子弹的那块盾牌——警方没有书面指令证据。
一边是那件他从来没处理干净的事——那三个小时。
两个方向同时压下来,他的视线扫动加快,嘴唇微张,又合上。
回应的节拍,出现了今天第一次肉眼可见的延迟。
这时,梁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视线从画面上扯回来,重新落在陆离脸上。
他最终开口了,语速比他今天任何一次都快,带着一股陆离之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急于澄清的劲:
“他在放屁!”
梁承的声调升高了。这是他进这间审讯室以来,第一次超出正常对话的范围。
“我根本没让他去推人!我当时只是用网络电话告诉他,出点钱,让他把603那个女人的麻烦‘处理’干净!是‘处理’!不是叫他杀人!”
……
“处理”这个词从音频里传进监控室的时候,王磊猛地站起了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音,差点没稳住,但是他没在意,身体整个前倾,双手撑在监控台的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傅攸宁的笔在侧写本上停住,然后飞速写下了时间戳,接着在时间戳旁边写了五个字:「关键陈述取得」。
魏康把椅子往前移了一下,把屏幕的亮度往上调了两格,把梁承的脸看得更清楚。他想把那个表情记住。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恭喜,甚至没有人互相看一眼。
……
审讯室里,梁承说完那句话,喉咙里还有气,那个气悬在那里,然后慢慢泄掉了。
他自己听见了那个词。
“处理”。
他用了“处理”。他说“网络电话”,他说“出点钱”,他说“让林有财把那个麻烦处理干净”。
他急于和林有财的供词割席,结果亲口把打电话、转账、下达指令的事实全盘托出。
……
梁承的身体在那句话落地之后慢慢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离,终于意识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打磨的那套防线,刚刚被他自己的嘴撕了道口子。
陆离把手里的笔放回桌上,看着梁承,表情没变,依旧平静、收敛。
这个词,他等了一整夜。
它不是“杀人”,但比“杀人”更要命,因为这是梁承亲口承认的行为框架。
“网络电话”、“出钱”、“处理”,这三件事同时成立。他自己把最后一道门关上,还顺手插死了门栓。
审讯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
那道沉默比上一次短,但感觉却完全不同。
上一次的沉默是陆离在等,是主动施压的战术。而这一次却是梁承的。
他的嘴角还僵在刚才最后一个字的口型上。几秒后,他闭上嘴,重新看向陆离。预期中的反驳没有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陆离此刻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话已经出口,录像已经拍下。这个结果就悬在审讯室的空气里,谁也收不回去。
梁承最终低下了头。
陆离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向审讯室门口的录像确认记录员,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把这段重放一遍。从‘网络电话’那里开始,全程确认。”
记录员点了确认,开始调取回放。
陆离在笔录最后一页的角落写下时间,合上本子,走向门口,把门推开,出去了。
……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审讯室门口站了会儿,没有立刻往监控室那边走,也没掏手机。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VoIP那条线还缺着。“处理”这个词锁住了指令事实,但如果通话本身没有直接证据,对方律师还有操作空间。
检察院要的是无懈可击的证据闭环,不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傅攸宁后来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楼梯间抽完了半根烟。他靠着扶手,正琢磨着接下来的那场硬仗:怎么把这八个人的案子,铁证如山地送进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