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快两个月了。
春天的华海市,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天空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空气里透着倒春寒的冷意。
早上八点,华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法庭外,警戒线拉出去几十米远,特警在维持秩序。
台阶下面挤满了人,全国各地的法制栏目记者、地方媒体,甚至还有少量举着手机做直播的自媒体博主,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起案件的热度太高了。
在过去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受害者总计被骗近千万”、“跨境杀猪盘”、“雇凶灭口”,这一个个极具冲击力的标签,彻底刺痛了全社会的神经,引爆了几乎所有社交平台的舆论场。
这是一场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年度重案。
陆离两人出示了证件,从侧门提前进入。
一号法庭内部极大,穹顶高悬着国徽。两人都没穿警服,挑了旁听席最后排靠角落的阴影位置坐下。
八点五十分,侧门推开。
梁承重金聘请的辩护律师团队入场了。
为首的主辩律师叫陈锋,四十多岁。他走到被告席后,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案卷、证据目录和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陆离眯起眼睛,盯着陈锋的动作。他太熟悉这种国内顶尖“讼棍”的做派了:这是一种隐约的、准备对检方和受害者进行降维打击的傲慢。
“那个陈锋,接手过几个经济类大案,极其擅长从法理定义的灰地带撕开口子。”傅攸宁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八点五十五分。
“带被告人入庭。”法警喊道。
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媒体席上的记者们不顾规定,纷纷拿起相机盲拍。
梁承戴着手铐,被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带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按规矩推成了寸头。
即使如此,他依然走得很稳,步子一点没乱。
经过旁听席时,面对几十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他连头都没低一下,脊背挺得很直。
他在被告席站定,落座前,微微偏过头看了陈锋一眼。眼神很平静。
陆离靠在椅背上。昨晚在市局办公室,他和赵局抽了半包烟推演今天的庭审。
现在看到梁承这副样子,陆离知道推演没错。梁承对那张“自愿赠予”的底牌极其自信,他今天不是来认罪的,他是来脱罪的。
九点整,庭审开始了。
“砰!”审判长敲响法槌。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等法定程序走完,庭审进入调查环节。
“现在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审判长说。
公诉席上,戴着银边眼镜的主诉检察官站起身,翻开厚厚的卷宗: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梁承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高管身份,隐瞒已婚事实,利用固定话术对多名女性被害人实施精神控制。
以‘共同投资’、‘创业周转’为由,骗取多名被害人财物共计人民币800余万元,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严重侵害了公民的财产权利。”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800万”,这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七个女人被彻底吸干的人生。
但这还没完,公诉人的语气陡然加重,像是重锤砸下:
“为掩盖上述诈骗事实、逃避即将到来的法律制裁,被告人梁承在察觉被害人程安宁意图报警后,雇佣并利用跨境VoIP网络电话远程指使他人,故意非法剥夺被害人程安宁生命。”
起诉书宣读到这里,旁听席第一排,程安宁的父母已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紧紧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随着起诉书宣读完毕,“诈骗罪”与“故意杀人罪”这两项足以判处死刑的指控,如同巨石轰然砸下,压得法庭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庭审直接进入了举证质证环节。
“针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被告人梁承,你是否认罪?”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梁承对着麦克风,声音很平稳:“审判长,我不认罪。指控与事实完全不符。”
陈锋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根本没提跨境电话或者杀人时间线,直接切入核心:
“审判长,公诉方认为我当事人为了掩盖诈骗事实而杀人。但从法理上看,这起案件的基础,也就是‘诈骗罪’,根本不成立。”
法庭内嗡的一声,旁听席一片哗然。
陈锋声音洪亮,盖过了杂音:“案卷里提到的所有资金往来,在法律定性上,全都是双方在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予’和‘正常的共同投资’。
我当事人确实隐瞒了已婚事实,道德上有瑕疵。但道德不能代替法律!这几位转账人都是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钱是她们亲手用网银打出去的。
既然诈骗罪不成立,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民事经济纠纷,那公诉方所谓的‘杀人灭口动机’,从根本上就不存在。”
后排角落里,陆离的眼神冷了下来。
傅攸宁气得一把攥紧了面前的栏杆:“偷换概念!他这是在强行割裂证据链!”
“不仅是割裂,这是一个极其狠毒的降维战术。”陆离摩挲着膝盖,声音冷得结渣,
“刑事案件讲究证据链的完整和排他性。陈锋太聪明了,他知道在VoIP技术证据上跟专案组死磕没有胜算,所以他直接绕过了杀人现场的物证,去打‘动机’。”
陆离太清楚这一招的杀伤力了。
律师没有否认那些巨额转账的客观事实,但他利用法庭重证据、重客观要件的规则,硬生生地说成一句轻飘飘的“你情我愿”。
一旦法庭认定这些钱是“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予”或者“投资失败”,诈骗罪名就会被彻底推翻。
而一旦诈骗罪不成立,梁承杀程安宁的“灭口动机”就会在逻辑上断裂。
为了反击“自愿”的辩护意见,检方向法庭申请传唤受害者出庭作证。
第一位被带上证人席的,是52岁的单亲妈妈宋春华。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脸色苍白,局促地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
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根本不敢去看被告席上的梁承。
这是检方的战术安排:用最朴素的受害者,去击破梁承所谓“共同投资”的谎言。
公诉人首先进行了温和的询问,宋春华讲述了梁承如何每天对她嘘寒问暖,如何承诺要和她一起买房养老,又是如何一步步哄骗她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
轮到辩方质询时,陈锋站起身。
他极其狡猾,根本不和宋春华谈半点感情,而是直接抽出了一份银行流水明细。
“宋女士。”陈锋语气很快,
“看这份流水。去年十月十五日,你转给我当事人三十万。这笔账的附言写着‘共同投资虚拟币’七个字。这字,是你拿手机亲手打的吗?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宋春华急得往前探身子:“那都是他教我写的!他说写投资,银行才不会拦着钱汇不出去,这钱是给我们俩以后买房的啊!”
“审判长,证人在讲与问题无关的主观推测。”陈锋无视她的解释,继续逼问,
“宋女士,你刚才承认了字是你自己打的。你今年五十二岁了,智力正常,既然自己写了‘投资’,就该知道投资有赚有赔。现在亏了钱,跑到法庭上说是骗局,这合理吗?”
“什么盈亏!我不懂什么虚拟币!”宋春华彻底被绕进去了。她一辈子在工厂打工,哪里懂这些金融名词,急得眼泪直掉,拍着桌子大喊,
“他把给我养老的钱全骗走了!他就是个骗子!”
“反对!辩护人在诱导证人!”公诉人立刻举手。
“反对有效,辩护人请注意提问方式。”审判长敲响法槌。
但陈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在原位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却杀人诛心:
“审判长,很显然,证人因为投资失败导致财产受损,此刻情绪明显失控。
她正试图用主观的、未能如愿的感情纠纷,来掩盖其自愿参与高风险投资并失败的客观事实。
我方认为,该证人的主观证词缺乏法律要求的客观性。”
宋春华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但在冰冷、重证据的法庭规则面前,她毫无章法、缺乏逻辑支撑的激动,在旁观者眼里,反而像极了一个撒泼无理取闹、因为亏了钱就不认账的市井妇人。
第一回合交锋,受害者阵线惨败。庭审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带第二位证人出庭。”
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孩叶秋菡走了进来。她整个人瘦得像纸片一样,宽大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神飘忽,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对付叶秋菡,陈锋的手段毒得多。他拿出一沓A4纸,清了清嗓子,当着全场媒体的面,用一种缓慢的语调念出上面的聊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