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错了。我不该在晚上十点后问你在哪……我只配做你的附属品。’”
陈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那五十万我已经借网贷打给你了。求你接个电话,别不要我……’”
旁听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媒体席上甚至有人发出了低声的嗤笑。那种极端卑微的话语,很容易让人产生轻视。
听到这些字眼的瞬间,证人席上的叶秋菡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原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她死死捂住耳朵,把头埋在膝盖上,浑身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破碎的呜咽声。
坐在后排的傅攸宁猛地站了起来,又被陆离死死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王八蛋!”傅攸宁咬牙切齿。
陆离面无表情。陈锋在搞受害者羞辱。他故意公开这些私密聊天,就是要给所有人植入一个印象,这不是诈骗,这是一个疯女人心甘情愿的倒贴。
“反对!强烈反对辩方用涉及隐私的语言侮辱证人!”公诉人猛地站起来拍桌子。
“辩护人,立刻停止朗读!”审判长严厉地敲击法槌。
“抱歉审判长,我只是在陈述客观的聊天证据。”陈锋放下了纸,脸上挂着伪善的歉意。
他的目的已经圆满达到了。
叶秋菡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被陈锋当众彻底引爆。
面对公诉人为了挽回局面而进行的后续提问,她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是抱着肩膀绝望地抽泣,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恐慌发作中。
最终,由于证人精神状态无法继续作证,叶秋菡几乎是被两名女法警半搀扶着,崩溃地带下了法庭。
连续两名检方重要证人被辩方以截然不同的手段摧毁。
法庭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旁听席上的媒体记者们像嗅到了反转血腥味的野兽,开始飞快地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陆离甚至能看到前排几个记者的屏幕上,已经敲出了极其刺眼的草稿标题:
《诈骗千万还是感情纠纷?受害者当庭情绪失控》
《畸形恋情曝光:是被骗还是心甘情愿的倒贴?》
被告席上,梁承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他依然面无表情,但那种仿佛掌控全局的从容感已经溢于言表。
“带第三位证人出庭。”
当余薇走进法庭时,陈锋原本轻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余薇没有像前两个受害者那样低着头或是瑟瑟发抖。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灰色风衣,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
她站得笔直,脊背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神甚至没有在被告席上的梁承身上做一秒钟的停留。
陈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不同,但他对自己的逻辑体系有着绝对的自信。他故技重施,再次拿起那套所向披靡的“自愿论”武器。
“余女士,”陈锋翻开一页证据卷宗,语气冰冷且咄咄逼人,
“根据微信聊天数据提取记录显示,去年12月20日晚上九点,在您向我方当事人转账两百万的当天,您曾主动发送过这样一条信息——”
他顿了顿,加重了咬字:“‘这笔钱给你创业,不用还。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陈锋抬起头,目光像鹰一样锁死余薇:
“我不需要您解释背景,您只需要回答法庭一个问题——这句话,是您主动发的,还是有人拿刀逼着您发的?这笔钱,是不是您‘自愿’给的?”
这是个死胡同。回答“是”,就坐实了自愿赠予;
回答“不是”,就是在法庭上公然对抗白纸黑字的客观铁证。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余薇身上。
出乎所有人预料,余薇的脸上没有前两人的羞愤、躲闪,也没有语无伦次的激动。
她没有去看陈锋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睛,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极其清醒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审判长。
“是我主动发的。”她的声音在扩音器里传出,没有一丝颤抖。
法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些媒体记者已经开始摇头,认为大局已定。陈锋的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是——”
余薇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声音骤然拔高,
“在我发这句话的前一周,整整七天!他每天用十四个小时对我进行高强度的服从性精神打压和情感隔离!
他切断了我所有的社交圈,他让我不睡觉,一直给我发各种他会自杀、公司会破产的抑郁照片,让我陷入极度的恐慌和内疚里!”
陈锋脸色一变,立刻举手:“审判长,证人在讲述未经证实的个人主观感受,这与转账事实无关……”
“这怎么无关?!”
余薇根本没有给陈锋打断的机会。她猛地转过身,手指向控方席上堆积如山的物证:
“你们看过警方从他电脑里复原的那个叫‘资源库’的Excel表格吗?!”
“他在那个表格里,详细记录了我什么时候来例假最容易焦虑,什么时候在公司受了委屈最渴望陪伴!他甚至把我所有的性格弱点打分,列成了一个公式!”
陈锋彻底急了,提高音量:“反对!证人情绪激动,正在偏离客观事实!”
但这一次,审判长没有敲法槌。年长的审判长深深地看着证人席上那个脊背笔挺的女人,微微抬手,示意辩护人安静:“证人,请继续你的陈述。”
陈锋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余薇的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质挡板,眼神亮得灼人:
“你跟我谈‘自愿’?一个每天花十几个小时,用一套精密计算过的工业化流程洗脑我、摧毁我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你告诉我这是恋爱?”
她猛地转头,笔直地指向被告席上面色终于出现波动的梁承。
“他不仅骗了我的钱,他最恶毒的地方在于,他用心理学工具和虐待手段,强行修改了我对‘自愿’这两个字的认知!
我当时所谓的自愿,是他制造的幻觉!这叫诈骗,这叫精神屠杀!”
余薇的话音落下,法庭内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嗡嗡作响。那些敲击键盘的记者们,手全部停在了半空中。
但余薇没有停。她红着眼眶,盯着梁承那张虚伪的面具,将压抑了几个月的绝望彻彻底底地撕开给所有人看。
“三个月前,当我在雨夜里赤着脚跑去派出所报警时,连个别接警的民警都觉得,我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分手后想要回钱的疯女人。”
“为什么?因为他太聪明了!因为他太‘懂’犯罪了!他设计的这套逻辑,严丝合缝地钻了法律的空子。
他让整个社会、让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觉得,不是骗子太恶毒,而是我们这些受害者太蠢!是我们自己犯贱!”
余薇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但她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我歇斯底里地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我被骗了!可是这个精神控制的系统太完美了,所有的转账都是我自己输的密码,所有的卑微都是我亲口说的话,根本没有人信我!”
“直到有人死了。”余薇死死盯着面色铁青的陈锋。
“直到程安宁从六楼阳台摔下去,你们才开始重视!你们说这是你情我愿?”
法庭里死寂了几秒。
随后,旁听席前排,程安宁的家属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
媒体席上,舆论风向瞬间翻转。几个记者红着脸,默默删掉了刚才那些恶毒的草稿标题。
陈锋手里拿着昂贵的钢笔,悬在半空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坐在最后排的陆离紧张的坐姿这个时候终于是松弛了一点。
他看着证人席上那个眼眶通红却站如标枪的女人,心里生出一种夹杂着酸涩的深深敬意。
但陆离的眼神很快又冷了下来。他和身旁的傅攸宁都没有彻底放松。
余薇的证词极其震撼,它成功地点燃了法庭的愤怒,扭转了媒体的舆论偏见。
但是,在冰冷的法理层面上,这种情感上的冲击力,还不足以彻底定死梁承“自愿赠予”的最终底牌。
七个受害者。前面几人的出庭,只是把梁承那层不可一世的骄傲装甲,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而真正能摧毁他整个心理防线、在法理上把“自愿”这两个字砸得粉碎的那颗核弹,还没有被引爆。
陆离微微侧过头。
在旁听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厚重风衣、戴着黑色大墨镜的女人。她整场庭审都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被法官点名。
胡梅。她才是今天最狠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