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擦能擦掉那些名字,但它擦不掉另外的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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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卫进来送了一份华海市晚报,说是楼道里有人丢下的。
陆离本来没打算看。他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让它自己燃着,目光随意地扫过报纸被烟灰缸压着的一角。
就那么一瞥,角落里一篇不显眼的采访标题让他顿了一下。
《我的脸,成了别人犯罪的道具》
采访对象:周以为,34岁,某高校历史系助理教授。
真实的周以为没有开保时捷,也不懂怎么品酒。
报道里写,这个人常年趴在书堆里改论文,上课时脚踢不开讲台前那把磨损的椅子,买东西会去附近超市赶晚间打折。
他平时不太用手机的,手机对他来说就是偶尔打电话用,因为办公桌上有台座机,他一般到了学校就会把手机随便扔进一个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
案发期间,他的照片和名字被梁承的诈骗账号盗用,在社交媒体上流传了将近一年。
而最近由于这个案子,他的学生在网上刷到他的名字和“杀猪盘”关联在一起,截图发群;系里找他谈话,措辞小心翼翼。
那种措辞他太熟悉了,就是怀疑一个人但又说不出口时才会用的那种。
他被约谈的时候,解释了半天,领导一直点头,但那眼神就是没有完全相信他。
那次谈完,他一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很荒唐:他就是个教历史的,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他连保时捷的型号都说不上来。
记者问他当时是什么感受,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很奇怪。我的脸和名字,现在被很多人知道了。但是知道的原因,是因为有人死了。”
记者接着问,对于那些被骗的受害者,有什么想说的。
他沉默了,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
“就是希望……那些被骗的女的,以后还能信人吧。”
就这一句,没什么前因后果,没有铺垫。
陆离看到这里,把烟按灭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傅攸宁走进来。
她看见了桌上那份报纸,走过去,把最后一段采访看了一遍。窗外路灯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这个人,证明自己清白,比那些骗子被抓还难。”
陆离没有立刻接话,拿起烟盒,里面还有两根。
他弹出一根,拿起,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又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
“以后会更难。AI换脸、声纹克隆、实时深度伪造,这些东西现在还是杀猪盘的工具。等哪天普及了,连警察自己都没办法确认对面是不是真人。”
傅攸宁盯着他,对陆离说的这些半信半疑,这大部分名词她听都没有听过,但是莫名的。她就是很信任他,他说未来会有,那一定会有:
“那怎么办?”
陆离把烟盒放回桌上。
“不知道。”
谁也没有再接话。每次一个案子结了陆离都是这样,需要大量的自我防控的时间,傅攸宁也不打扰他,又出去了。
那份报纸后来不知道被谁带出了市局,又不知道被谁丢在了附近老街那家包子铺门口的塑料椅上。
清晨,张大妈戴着老花镜把那篇采访从头看到尾。
她看完之后没有评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对着正在收摊的老伴说:
“现在的人啊,哎……”
老伴把蒸笼摞好,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这些都是后话了。
市局副局长刘剑武那天没有参加庆功饭局。
他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华海市晚报的同一版面,和案头上一份内参简报摆在一起。
那份简报的标题很长,大意是关于AI换脸诈骗技术最新迭代趋势与现行法律框架应对空白的专项评估。
他把两份纸对比着看了很长时间,最后用钢笔在简报某段末尾,圈了一行字:
“现有法律框架在应对未来AI辅助精神操控方面存在重大空白。”
他把这一页纸折起来,锁进了私人文件柜,没有交给秘书归档。
对于这个位置上的人而言,这场审判画上句号,下一道题就已经摆在桌上了。
绝密档案室里,今晚加班的老档案员抱着一只厚重的纸箱往铁柜里推,费了两把力才塞进去。
他把封条贴上,扶着腰直起来,对陪着来交接文书的小警员说:
“这是今年最厚的一份案卷了,抱都抱不动。”
铁柜的门带着“咔哒”一声落锁,卷宗被推入铁柜深处。
傅攸宁是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的。
她推开门,看见陆离还坐在那儿,桌上的报纸被烟灰缸压着,白板那边的空白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沉着。
她没有开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屋子里就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林桃今天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第一次一个人去买了台洗衣机。”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擦干净的白板留下的空白处。
破案是警方的结束。
但对受害者而言,一个人去买洗衣机,这才是从头开始的第一步,普通得不像话,但也只有走完这一步,才算是真的还活着。
两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要开灯的意思。
直到走廊里传来其他部门同事们的脚步声,三三两两,说着什么,笑声混在里面。
傅攸宁站起来,随口说了一句:
“吃饭去?”
陆离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套上。
“走。”
就是这一个字,傅攸宁不知道为什么,在推开办公室门的一刹那,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