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攸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白光。
她没有往外走。
身后的屋子还亮着灯,她习惯性回头,就见陆离正把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往身上套。他没有问去哪,她也没说。
两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迎面过来,笑声混在脚步声里,热热闹闹地往茶水间方向去。
没有人叫住他们,他们也没有停。
停车场的路灯早已全数亮起,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陆离没有走向那辆停在固定车位里的老警车。
傅攸宁跟着他往大门方向走,脚步没有停,也没有问一句“不开车吗”。
就这么默默跟着走了出去。
市局大门外,那条路拐进去是老街。她知道这条街,但没有认真走过,每次路过都是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瞥一眼外面的人间烟火。
出门往右拐了没多远,陆离在路边一个昏暗的巷口站住了。
傅攸宁会意,从肩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件备用的便衣外套——深灰色,很薄,叠起来一个手掌那么小,她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
两个人背对背,傅攸宁套上外套,拉了拉袖口,陆离把制服外套叠好,夹在手臂弯里。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两个在这两年的相处中已经形成了很强的默契。
走进老街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路灯是老式的那种,黄得发暗,灯晕打在街面上一圈一圈的,把沿街的烧烤摊和小摊贩照得油光锃亮。
酱香的醇厚、孜然的辛香、辣椒面的劲爽,混着糖葫芦烤焦的甜腻气,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傅攸宁走了几步,不知不觉慢下来。
她停在一个炸串摊边上,看老板用长夹子把铁签子甩进滚油锅里,油花噼啪往上溅,老板连眼睛都没躲,继续翻。
旁边食客划拳碰杯的喧闹、摊主此起彼伏的吆喝,再混着远处喇叭里飘来的老旧歌谣,嘈杂得很,却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陆离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下巴微微往街对面一点:
“那边那个摊。“
傅攸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是一个铸铁的老炉子,旁边堆着几只烤得外皮发黑的红薯,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洗白了的帆布手套,坐在马扎上,眼皮半搭着,也不怎么招呼人,就那么坐着。
“冬天卖了十几年了,”陆离说,“本来那条街要拆,没拆成,就搬过来了。“
傅攸宁看了一会儿那个炉子,忽然意识到,陆离来这条街,大概并非刻意为之。
许是跑案子跑累了,脚步自然而然就踱到了这儿,买上一只红薯,站在路边吃完,便转身回去。
她此前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从未提及,只是此刻从他说话的语气里,隐约察觉到了端倪。
那种在案卷里和法庭里一直死死绷着的东西,这一刻,松动了一点点。
老头见两个人走过来,从马扎上站起来,用铁钩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翻出几只红薯,挑了挑,夹起一只掂了掂,递过来:
“要这只,烤透了,最好的那只。”
陆离接过去,顺手递给傅攸宁。
傅攸宁接在手里,只见红薯外皮烤得黢黑,沾满炭灰,半边焦糊半边发黑,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一股滚烫的热气还是猛地透过外皮渗进来,从掌心直烫进心里,那热度来得猝不及防。
“挺烫的。”她说。
“慢慢剥。”
老头在旁边瞥了他们一眼,没开口,坐回马扎上去了。
傅攸宁低头,把外皮从一道口子慢慢剥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在春夜的寒风里散了。
她吃了一口,内里是绵软的橙黄色,甜,还带点草木的焦香。
她轻轻嚼了几下,也没说好不好吃。
其实就是饿了,又接着吃了一口。
陆离付了钱,老头接过来随手数了数,把零钱退回来,也没多说什么,就自己拨弄炉子里的炭去了。
两个人站在炉子旁边,在寒风里各自呼出一口白气。
傅攸宁捧着那只红薯,看着老头把炭翻了翻,炉子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个,他那套东西给不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只是说出来,说给自己听,像是要把心里那点模糊的笃定钉实。
陆离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块稳稳的界碑,接住她飘过来的细碎情绪。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吃着红薯,享受这属于他们两个人这一刻的宁静。
走了一段,傅攸宁咬了一口红薯,吞下去,转头看向前方,轻声说:
“余薇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陆离没开口,等着她的下文。
“她说她现在每天早上起床,要花大概二十分钟才能确认今天的日期,不是被控制的那段时间。”
傅攸宁顿了顿,没再往下说。走廊里那七个空落落的照片框,像七道没愈合的伤口,她怎么会没想到。
法庭上余薇那副脊背笔直的样子,拆开来看,里面有多少是咬着牙撑起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给她留点时间吧。”陆离说。
傅攸宁“嗯”了一声,低头又吃了一口红薯。
又走了一段,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划过解锁键,飞快扫了眼屏幕,没什么要紧消息,又默默塞回口袋。
她自己都没注意这个动作。
陆离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进裤兜,和她继续往前走。
这是这个案子在她身上留下的东西。两年前她不这样的,他记得。
但这事急不了,说了也没用,她需要时间。
前面有张露天的桌子空着,一把腿有点晃的折叠桌,周围摆着几张塑料椅,油腻得很,桌面上还有上一拨人留下的烤串签子没人收。
一旁的烧烤摊支着简陋的帆布棚,棚下热气翻涌,食客们已经喝得半酣,喧闹的笑声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傅攸宁径直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没有丝毫嫌弃。
陆离走过去,跟老板要了两瓶啤酒,在她对面坐下。
傅攸宁把啤酒瓶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抬起头看他:
“你知道吗,两年前我第一次跟你坐这种地方喝酒,我还担心你嫌太吵。”
陆离拧开瓶盖,把一瓶递给她:
“后来呢?”
傅攸宁接过去喝了一口:
“后来发现你特别能忍。”
陆离没有接话,就那样与她对视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傅攸宁微笑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
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