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相遇，到见家长，到无数个深夜收工之后的晚饭，这段感情从来没有在某一个刻意的时刻被郑重地提起过。
它就只是以各种具体的形式，在这两个人的日子里一直存在着。
正喝着酒，傅攸宁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是专案组的微信群，王磊发的。
她把手机斜递到陆离眼前，屏幕上是张照片：
王磊、田野和高建军挤在一家小馆子的卡座里，王磊举着酒杯凑向镜头，高建军面无表情地坐着，田野歪着头，显然喝高了，却还扯着嘴角笑。
配文四个字：“你俩人呢？”
傅攸宁拿着手机，冲着陆离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陆离把那张照片看了一秒，没有接手机：
“让他别喝多了，明天有交接材料。”
傅攸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打进群里，三秒后王磊回了个操，然后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田野没有动静，大概是真喝高了。
又过了一分钟，魏康单独发来一条私信：
“陆队，今晚不来了，我带陈雪吃个饭，你们慢慢喝”
傅攸宁坐在对面，屏幕冲着她，正好看见了。
她喝了口啤酒，轻声说：
“魏康这人，眼光还行。”
陆离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否认。
他们都知道那个答案其实早就给出去了；
过年前的那次大聚餐，张映秋把陈雪拉进厨房的那几分钟，就已经是答案了。
有些事不需要宣布，时候到了就是到了。
又喝了一会儿，啤酒瓶见了底，烤串也凉透了大半。
傅攸宁捏着一根签子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划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等这个案子完全归档，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里？”陆离说。
“没想好。随便哪里，只要没有尸检报告。”
陆离将手里的空瓶轻轻放在桌沿，指尖顿了两秒，开口道：
““下个案子完了，一起去。”
傅攸宁抬起眼睛看他：
“下个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
“知道。”他说，“但下个案子完了，一起去。”
语气和他宣布任何一个侦查决定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意思很清楚。
傅攸宁捏着那根签子的指尖微顿，缓缓将它放回桌上，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傅攸宁弯腰去摸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纸袋推到陆离面前：
“对了，你妈托我带的，今天顺路拿了。”
陆离打开来看，是一小罐辣椒酱，罐子上贴着手写标签，张映秋的字，两个字：“解馋”。
傅攸宁说：
“说你最近案子太苦，吃什么都没味，让我顺便带一罐。”
陆离把那罐辣椒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稳得像在收一份珍贵的物证。
自从上班以后，陆离和家人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加上父母开了几个分店，店里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忙。
现在傅攸宁和他父母见面的次数比自己都多，这时陆离从心里涌起了一阵暖意，有些事不用说的那么明白，但是在心灵的最深处，就是觉得特别安稳。
夜市的喧嚣声始终裹着他们，烤串的滋滋声、人声的喧闹声，像一层温软的壳。
油烟、笑声、拌嘴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路边摊的喇叭在放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一听就是音响有点问题。
傅攸宁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说：
“这种地方，你知道梁承不会来的。”
陆离说：
“知道。”
傅攸宁轻声说：
“其实我挺喜欢的。”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指尖抵着瓶身，把那只剩最后一口的啤酒，轻轻从油腻的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
傅攸宁伸手把瓶子拉到面前，仰头将那最后一口啤酒一饮而尽。
他们两个人，都见过人性里最精密的伪装和最蓄谋的虚伪。但在这个油腻嘈杂的夜市里，两个疲惫的人，不需要对彼此演任何一出戏。
那个梁承营造的一切，法式西餐、红酒、精心设计过的话术和他卖给每一个受害者的那套专属剧本。
那种东西，在这个油烟漫天、食客划拳声不断的夜市里，显得格外离谱，格外苍白。
这才是真正的“最不需要表演的人”。
不是什么神圣的时刻，不是说出口的承诺，就是这张油腻的桌子，两只空啤酒瓶，以及不需要解释彼此的那种安静。
结账走人，出了夜市，拐进更安静的那条路。
两旁的摊子渐渐稀疏，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剩昏黄的路灯将光洒在柏油路面上，光影稀稀拉拉的。
傅攸宁说：
“顺路买点东西去。”
陆离跟着她拐进街边一家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超市，门口那个感应门滑开，一股冷气扑过来。
傅攸宁在货架间慢悠悠走着，顺手拣了几样东西，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就随性逛着，看到顺眼的就丢进篮子里。
陆离静静跟在她旁边，什么都没拿，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超市的灯很白，照得人脸色都寡淡了几分，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和外面那条喧闹的老街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外一个维度。
到了收银台，傅攸宁在包里翻零钱，翻了一会儿没翻到，陆离已经把手机凑上去扫了码。
傅攸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包重新背上肩。
出了超市，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下，夜风凉下来，街上的人少了不少。
傅攸宁把买的东西往臂弯里夹了夹，侧头问他：
““回去了？”
陆离说：
“走。”
两个人往街口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很快，路面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生活总在往前走着。这一个春夜，就这么平淡普通，悄无声息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