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挡在拳前的身影,衣袍素淡,形貌寻常,眉眼无锋无锐,周身无浩荡道韵,无杀伐气机,行走坐卧皆如寻常山野隐士,混于人群便会被瞬间忘却。
他便是当年皇帝麾下,第八位地仙——无有道人。
在那场地仙大战之后,所有人都有去处,唯独无有道人,自此销声匿迹。
非战死,非归隐,非叛逃,非重伤闭死关。
只因他修行本源,便是神通・无有。
循《大隐经》本义:
至知忘几,大明藏晦,全能去锋,顺天守寂。
他修的从来不是攻伐之法、护体大道,而是存灭由心,有无自定。
一念显,则身存、名留、功载天地;
一念隐,则形消、迹灭、因果断绝,山川不记,岁月不书,史书无字,众生无忆。
当年大战落幕,大局初定,世家根基未除,暗流潜藏。
他深知,乱世需锋芒,治世需藏拙。八大地仙皆显于明面,各自背负使命、牵扯势力、绑定因果,极易被世家针对、算计、裹挟。
总要有人退于暗处,不沾名望,不揽功勋,不入棋局,做一枚无人知晓的暗子。
于是他主动敛去一切痕迹,催动本命神通无有:消去自身所有记载,抹去天道气机烙印,断掉世间一切因果牵连,让朝野文士不书其名,宗门典籍不录其迹,世人记忆淡化模糊。
久而久之,所有人似乎都默认皇帝那边只有七位地仙,那第八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无有道人自幼无门无派,不拜名山,不入大宗,偶得上古功法《大隐经》,一生独修寂道。不争造化,不夺灵宝,不结道侣,不收门徒,不求煊赫,只守一心静定。
别家地仙,修雄浑法力、修千般术法、修阵器百艺、修杀伐剑道。唯有他,修行的是在与不在,以此得来长生,仿佛世界都遗忘了他。
早年沧州左首万,仅得无有皮毛,便能隐息藏形,规避追杀,瞒过同境修士耳目。
而无有道人,已是将这门神通修至地仙极致,可隐身形,可藏气机,甚至能剥离自身在天地时序中的印记,让自己在史书之中消失。
只要他不愿现身,纵使周家老祖这般法力雄浑之辈,真常宫主这般洞察道机之人,也无从感知。
昔日地仙大战,他并非毫无建树。
混战之中,他不显山不露水,以无有之法隐匿行迹,悄无声息牵制世家暗棋,截断后手援应,抹平诸多阴毒算计,替皇帝挡下无数阴杀诡计。
只是战后功成不居,自动隐没,无人知晓他的付出。
但是,《大隐经》言:定性大湫,顺天而行。无有,不是懦弱避战,不是与世隔绝,而是该隐则隐,该显则显。
藏,是为蛰伏蓄力,规避纷扰;显,是为拨乱反正,守住生机。
一味沉寂,是死道;有无相生,动静相合,才是真无有。
犹如真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正如同此般有无的变化一样。
潜身待时,正是为了此刻动摇大势!
而另一边。
高见浑身紧绷的气机骤然一松,濒死的身躯得以喘息,枯竭的心神短暂回神。
他没有回头,没有言语,不看身后挡下死劫的神秘道人,心中杀意凝定,万民心念再度沸腾汇聚。
不必道谢,无需多言。一瞬之机,已然足够。
他转身,眸光冷冽彻骨,心念再起。心念之刀,再临世间。
这一刀,洗尽疲弱,承万千生民之愿,携大寂灭之威,直指周家老祖。
他修一生厚重,炼一世浑元,凭山岳道力压服群雄,到头来,挡得住千术万法,扛得住地仙围攻,却挡不住这一念横渡、无物不斩的心念神刀。
无声锋锐落定。
厚重道躯、浑元根基、千年道行、法相本源,自顶至踵,整齐割裂。
轰然之间,周家老祖,应声而断。
刀光落处,割裂肉身,撕裂道基。
周家老祖身躯两分,雄浑如山的法相应声崩碎,滔滔浑元道力如决堤沧海般四散溃散,千年苦修的根基道行,顷刻间烟消云散。
身死刹那,回溯一生,万般强横、万般自负、万般睥睨世间的傲气,尽数崩塌。
他的耳畔,传来了无数心念的声音。
看不见法力洪流,听不到法术轰鸣,可整座神朝十州大地,千家万户,街巷田垄,边塞村落,每一寸人间烟火里,都有一股积压百年的沉郁戾气,骤然抬头。
那些声音包围着他,心底涌起彻骨寒意。
他终于懂了。
终于懂了先前黎幽为何来不及惨叫便神魂俱灭,懂了巫妪为何召不出凶蝉便身死道消,懂了那些率先殒命的世家老友,究竟为何而死。
亿万道细碎如烟、却重过山岳的怒意,挣脱岁月尘封,挣脱世道压迫,挣脱世家代代捆在苍生身上的枷锁,横贯山河,跨越距离,无视空间阻隔,破空狂奔,朝着天坛之巅,朝着高见心头那柄心念之刀,疯狂汇聚、层层浇筑。
一缕怒意微不足道,如萤火微光。
千万亿缕怒意相拥堆叠,便化作滔天血海般的漆黑刀芒,刀身无形凝有形,刃锋沉寂露寒威,刀体之内,万千哀嚎隐隐作响,万千不甘嘶吼震荡,万千隐忍尽数咆哮。
这把刀,每一寸锋芒,都是百姓的血。
每一分厚重,都是苍生的泪。
每一道杀机,都是世人压在心底,不敢说、不敢闹、不敢反的——必杀之怒。
世家高高在上千年,执掌权柄,垄断修行,视万民为刍狗,视苍生为牛马,代代压榨,岁岁盘剥,作威作福,骄横跋扈。
世家永远笃定:众生懦弱,只会忍耐,只会顺从,就算受天大委屈,遭无尽苦难,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可他们偏偏忘了——
谁说众生没有怒?
谁说被欺压世世代代的苍生,不想杀?
忍耐,不是不痛。
不说,不是不恨。
地仙高高在上,超脱凡俗,俯瞰人间岁月,向来只有他们碾压世人,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心生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