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刻，那漫天汇聚而来的亿万心念，轰然压落。
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怨。
是岁岁盘剥、代代压榨积攒下来的刻骨深怨；是有冤难伸、有苦难言沉淀下来的彻骨死怨；是良田被夺、骨肉离散、温饱无望熬出来的滔天恨怨。
神朝万里，千家万户，所有被世家踩在脚下的人，所有被权贵视作草芥的命，所有隐忍到麻木、憋屈到绝望的心底，那一缕不敢显露、不敢爆发的杀意，此刻尽数挣脱禁锢，破空而来，层层叠叠，凝如血海，压在天地之间。
世家也好，门阀也罢，高高在上千年，从来只看得见权柄强弱，只看得清修为高低。
他们从来不屑去看，亿万百姓心底，早已积攒了何等恐怖的杀心。
此刻一看，一眼惊魂。
周家老祖活了千年，身经地仙死战，见过术法焚天，见过山河崩裂，见过同阶拼命舍命搏杀，见过万古凶煞邪魔出世。
他什么大阵大劫都扛过，什么凶威煞气都见过，心底早已以为自己道心坚如磐石，无物可惧，无事可撼。
可在这亿万苍生汇聚的无尽怨恨面前，他第一次——被吓住了。
实打实，彻彻底底，从神魂到肉身，从道心到魂魄，硬生生被震慑、被吓僵、被压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仙道杀伐，不是魔道凶戾，不是邪魔恶煞。
这是人心之怖。
无数辈子的苦，无数代人的恨，无数人命的不甘，拧成一股纯粹直白、只求毁灭、只求清算、只求血偿的杀意。
阴冷，粘稠，沉重，无边无际。
多到淹没地仙道基，重到压垮修行道心，浓到连超脱凡尘的地仙神魂，都承受不住。
周家老祖道心狂颤，神魂发抖，头皮发麻，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战栗。
他修一辈子浑厚法力，练一辈子镇世道基，能扛万法，能压群雄，能硬撼地仙合击。
可他扛不住万民皆要他死。
原来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术法有多狠，道行有多高。
是被欺压到极致的普通人，人人都想让你死。
周家老祖瞳孔骤缩，心底只剩无尽骇然：原来……原来这些蝼蚁般的凡人，积攒的杀意，竟恐怖至此！
可迟了。
心念刀落，杀伐震天。
不过，纵然如此，周家老祖终究是神朝修为最浑厚、道基最扎实的地仙。千年苦修，底蕴深不可测，肉身道躯早已锤炼到水火不侵、万法难灭的地步。这一刀承载亿万民怒，斩得他法相崩碎、肉身撕裂、道行崩塌，却没能在瞬息之间彻底磨灭他的本源神念。
身死刹那，他凭着最后一点残存地仙根基，硬生生护住一缕神念，不逃，不战，不反扑，悄然一缕幽幽念头，无声无息飘入高见的心湖之中。
这是地仙之间最常用的神念传音。
另一边，高见同样不好受。
无有道人神通再强，也只是出手格挡了一瞬，卸去了周家巨拳最顶尖的一丝碾压威势。
那浩瀚雄浑、如山崩地陷般的残余道力，依旧绝大部分结结实实轰在了高见身上。
他肉身震裂，气血翻腾，筋骨寸寸受损，经脉损毁严重，浑身染血，气息衰败到了极点。
他本来承担天坛，就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此刻看似一刀斩灭强敌，实则自身同样油尽灯枯，身躯残破，命悬一线，已然没多少活路。
坛上硝烟未散，两败俱伤。
生死死局，到头来，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局面。
两个死敌，斗到如今，从未有过一句闲谈。
此刻皆重伤垂死，皆命不久矣，反倒有了机会，静下心来，好好聊上两句。
心海之中，神念相对。
周家老祖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不解，也带着居高临下：
“值得吗？为了一群凡人，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出世家门阀亘古不变的疑惑。
高见听着，连开口都懒得，连反驳都觉得多余。
道不同，何须多言。
周家老祖似是早已料到高见的沉默，继续神念传音，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通透与规劝，仿佛在指点后辈迷途：
“我与你素来无交，没有私怨，今日临死，便与你说几句真心话。凡人本就是天地间最好的修行素材，凡人越多，气运越厚，修行底蕴便越充足。没有凡人供养，你日后资粮断绝，修为寸步难进，终究难攀更高境界。”
“你以为世家为何能盘踞万古，镇压仙门，扼制皇权？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术法蛮力，靠的就是牢牢攥住亿万凡人，把凡人用到极致，榨到极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你今日毁世家，平门阀，看似为民，实则自毁修行根基。今日你护凡人，来日你一样缺资粮，缺底蕴，到头来，你迟早也要走上我们这条路。”
“迟早，你也会和我们一样。”
这句话入耳，彻底戳动了高见的逆鳞。
高见双目冰冷，心底戾气骤起，终于忍不住，沙哑开口，字字如刀：
“住口吧，畜生。”
他怒视周家老祖：“你也知道凡人重要，也知道要借凡人之力。可你们世家，把这份力量浪费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你们世代压榨、肆意挥霍、杀鸡取卵，若不是你们只顾内斗内卷，只顾奢靡享乐，你们这帮废物，怎会被困在这方死寂天地，千年原地踏步，只会互相倾轧？”
高见目光凌厉：
“你死在心念刀下，到最后还不醒悟！”
“天下间，莫非你只有你一个人聪明？能思考的生灵，一念所思，一瞬所想，心之所向，神之所往。在生出念头的那一刻，就已经比漫天星辰、万千法宝都更珍贵。”
“为炼一件法器，凑一些灵材，乱杀生灵；为夺一点资源，屠戮万家。舍人心之大宝，逐器物之小利，买椟还珠，舍本逐末，愚昧卑鄙，可笑至极！”
“你们永远不懂，思想比任何宝物都贵重。”
“若解放万民所思，放开众生所想，人人有心，人人有思，人人有愿，人心所向，前路无疆。别说稳固人间，就算扬帆起航，驰骋星空，又有何难？”
“世家盘踞千年，坐拥万民，说到底，不过一群愚昧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