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本就是天地气候之根,洋上风起,水汽搬运,寒暑轮转,燥湿更迭,万事四季变迁,皆依水而动,凭海调节。
海一动,天下寒暑皆动,海一静,世间四季皆静。
而今,真龙借汪洋伟力,凭万龙道基,不止要控海,更要纳四季入沧海,收岁序归龙宫。
春生之温、夏长之烈、秋肃之杀、冬藏之寒,陆地千百载轮转不息的四季时序,天地造化的岁序规准,尽数被东海巨潮拉扯、牵引、吞并,纳入大洋潮汐运转之中。
从此,四季不由天地定,岁序不由乾坤控。
由海而定,由龙而主。
海面异象惊天,沧海改易天命。
而大洋最深处,万古龙宫,沉于万渊之下,幽暗巍峨,龙气锁宫,与世隔绝。
大殿中央,一根远古龙柱之下,一道单薄少女身影静静伫立。
她一身素衣,发丝凌乱垂落,脸色苍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周身被无尽祭祀道纹缠绕、捆缚、加压。无边天坛反震之力,天地祭祀沉重负荷,尽数压在她孱弱肩头。
少女姓夏,名唤——夏忧蠹。
龙王立于一旁,龙目沧桑,望着被重压淹没的少女,低声自语,嗓音沉如海底古石:
“忧蠹,忧蠹……你父亲给你取此名,心意良苦。忧国,忧民,忧世间蠹虫横行,忧世家祸乱苍生,忧世道不公,忧万民多难。”
“不过现在,不必忧了。世家腐朽根基已断,地仙屠戮殆尽,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夏忧蠹双目失神,意识模糊,神魂被祭祀巨力碾得几近溃散,根本听不见龙王半句言语。她只剩一口残气吊着,默默扛着本该天地承担、本该天坛承载、本该帝王主祭的无上重压,无声承受,无声坚持。
龙王看着她凄惨模样,继续缓缓呢喃,像是诉说,像是复盘,像是给自己一颗定心:
“幽明地的那位地仙,不死人,早与皇帝暗下密谋,将你暗中送入幽明地,遮掩皇族血脉,隐匿你的身份,不让世家察觉,保你性命无忧。”
“还好,元律本就是幽明地出身。当年本王与幽明地做交易,允他入东海参悟无上功法,代价之一,便是这个消息。”
他抬眼,透过万丈海渊,遥望人间天坛方向。
“事到如今,万事俱备。借你体内皇族正统血脉,借天下运转万古惯性,借万龙搬海之力,借四季归沧海之势……”
“天坛那座万古祭台,人间的四季,从今往后,便由我东海,由我龙族,由你夏忧蠹——
全盘承接了。”
真龙催动四洋洪流,以万龙伟力压盖天地,悍然出手,直接褫夺人间四季。
春生和煦、夏炎炽烈、秋霜肃杀、冬寒寂灭,万古以来由天地主宰、岁月轮转的四时权柄,硬生生被东海洋流拉扯撕扯,要彻底剥离人间疆土,尽数纳入龙宫沧海执掌之中。
四季不归天,不归地,从此归海。
此举一出,天地权柄易主,人间气运移位,所谓幕后布局,昭然若揭。
天坛之上,山溟老人与浑天星神色剧变,心头骇然,终于看清这盘大棋的真正后手。
高见立在祭台之巅,看着远处的异状,一切迷雾瞬间洞穿。
却见高见好像知道一样,说道:“原来如此,还是这样啊。”
“真正的幕后黑手,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冒出来了。”
他地仙已成,心境圆满,战力滔天,正是意气全盛、当断则断之时,半分耽搁都不肯有。
“那么,时不我待。”
“世家已灭,接下来,便去东海一趟。”
话音未落,高见身形一动,不乘云,不驾风,不借遁术。
周身地仙道韵轰然一收,身躯化作一道亘古不灭的璀璨流光,刺破天穹,横穿万里山河,破空直奔东海深渊而去。
一瞬万里,瞬息沧海。
转眼之间,高见已至东海上空。
眼前潮山矗立,万龙盘海,洋流倒卷,四季逆旋,沧海威势压得天地都在低伏颤抖。
无尽海水厚重如山,壁垒千层,就算是十二境入内,恐怕也瞬间便会被洋流绞碎,潮力碾压,连神魂都难以留存。
可高见无惧无退。
抬手之间,填海刀赫然出鞘。
此刀专克汪洋,能镇万水,能辟沧海,能填深渊,一身刀意沉如大地,重如万古,专为碾压四海之势而生。
高见握刀在手,臂腕一沉,道心一落,地仙之力尽数灌注刀身,心念杀伐顷刻迸发。
一刀劈下!
刀芒横贯海天,锋锐撕裂沧溟。
没有惊天巨响先至,只有一股绝强沉降刀意轰然压落,硬生生斩断洋流循环,切断海潮脉络,割裂沧海地脉。
原本奔腾不休、固结如山、千层万叠的无尽海水,刹那间洋流分段,海势腰斩。
万丈巨潮从中硬生生撕裂,高耸水山应声崩塌分裂,狂暴逆流不受龙力掌控,向两侧狂暴退避、层层剥离。海面不是简单分开,而是如同天地开阖,沧海被一刀剖成南北两界,断口平整如神铁淬炼,水壁陡峭直立,水雾悬而不落,浪涛僵而不涌。
刀锋所过之处,水流不敢合拢,渊流不敢回溯,万龙催动的浩荡水势硬生生凝滞僵固,所有奔涌、所有咆哮、所有龙威海潮,尽数被这一刀镇服、劈开、碾压。
中间一条笔直通天、直抵龙宫最底的深邃海道豁然显现,渊黑如墨,直通核心。
万水俯首,沧海让路,群龙噤声。
原本暴走狂旋、固若金汤、层层叠叠的四海洋流,硬生生从中分段。
滔天巨潮应声开裂,万丈水山从中剖断,翻腾不休的大洋怒浪瞬间向两侧硬生生掰开。
海面轰隆巨响,震彻八荒,海水分家,两壁矗立。
左潮右浪,各归一边,中间露出一条笔直深邃、直达海底龙宫的空旷深渊通道。
海水不敢合,洋流不敢拢,浪潮不敢碰。
一刀之威,海分两截,万水避锋,沧海让路!
高见踏立分海中央,持刀而立,目光沉沉望向深海最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