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翻涌不息的万丈潮头瞬间凝固,四洋逆流猛地僵止,万千盘旋长空的真龙齐齐垂落龙首,龙鳞紧绷,连呼吸都尽数收敛。
四海之内,风停、浪静、水沉,一股源自上古龙族的威压,自万丈海渊深处轰然苏醒,沉沉覆压八荒。
死寂是因为高见?
不,是因为……下面的庞然大物。
下一刻,深海穹顶轰然破碎。
无边海水被一股无形龙力强行排开,层层叠叠的水幕向着两侧疯狂退散,一道巍峨无边的身影,自万古龙宫之中踏出。
那便是东海龙王。
他并非小巧人形,而是本体显化,龙躯横贯千里,龙鳞层层叠叠,如太古神玉浇筑,每一片鳞甲上都镌刻着纹路,流转着岁月沉淀的神光。
粗壮龙角刺破云海,蜿蜒虬结,沾染着风雷道韵。
龙须垂落,轻扫海面便能引动暗流翻涌,一双竖瞳冷冽如寒渊,淡漠俯瞰人间,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冷漠与凶煞。
周身环绕无边海潮,风雷缠绕龙躯,罡风与雷霆在他周身交织呼啸,正是封锁整座世界的罡风层。
古老、苍茫、霸道、至高,一股碾压天地的生灵层级压迫感扑面而来,绝非寻常地仙所能比拟。
他,其实已经超越了地仙。
之前的龙王,始终藏于渊底,以声音传话,带着俯瞰蝼蚁的漫不经心。
而此刻真身现世,所有轻视与戏谑尽数褪去。整片天地的气机被他一人锁死,天地规则为之低伏,四海水脉尽数俯首,连远方天际的流云都被迫凝滞。
他缓步浮升,千里龙躯横亘沧海之上,巍峨如山,镇压万水。
那是高等生灵对下位万物的天然压制,是真龙一族凌驾此方天地的证明。
目光淡淡落在分海而立的高见身上,竖瞳之中,冰冷杀意毫无遮掩,沉沉锁定了高见。
他认真了。
在此前,他从未认真过。
此方世界的土著,不配让他现身,不配让他动杀念。
但高见例外。
魔道余孽,同格仇敌,坏他大祭,阻他天演大道。
从这一刻起,龙王正视了眼前之人。
高见,和他有道争!是他的道敌!
于是,此时此刻,沧海为台,万龙为侍,龙王临世!
而另外一边。
龙威覆压沧海,真龙真身横亘天海,绝世压迫漫覆四野。
高见却全然未曾抬头去看。
他只是缓缓垂下目光,静静凝视自己摊开的手掌,神色淡漠,心绪不起半点波澜。
魔吗。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
寄宿在元律体内的伪天之物这般评价,如今,执掌四海的龙王,也这般定论。
执于一念,万般皆可抛。
为了目标,不择手段。这就是魔吗?
高见将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
仿佛他的根脚,他的来路,早已被打上了无可磨灭的烙印。
但高见并不在意。
是魔也好,是道也罢,名号从来无关紧要。
他轻轻收拢五指,眼底一片清明。
无谓标签,不问出身。如今所有迷雾拨开,层层算计拆解,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已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魔就魔吧。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不该死的人,能不能活下来,那些该死的,能不能去死。
这本该是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神朝坐拥得天独厚的文明底蕴,修行道法源远流长,机关巧术巧夺天工。
修士搬山御水,炼神通,铸法宝,勘破天地法则。
匠人精工造物,巧构机关,造物通灵,以人力撬动非凡之力。农耕有序,百业兴旺,术法与匠艺并行,人文与修行共生,本该演化出一片繁荣鼎盛、生生不息的盛世宏图。
修行者可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机关术可以造出赤县神舟那样的巨舰,天工山的机关兽可以耕种千里沃野,尽有斋的阵法可以沟通万里之外的音讯。
炼丹术能将顽石化为灵药,符箓术能将凡纸变为神符,锻造术能铸出削铁如泥的神兵。
这不是一个贫瘠的、愚昧的、无力改变命运的世界。
哪怕已经天地死寂了,它依然有足够的力量让每一个人吃饱饭,让每一个人穿暖衣,让每一个人在寒冬里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从纯粹的生产力来说,神朝养得起所有人。
这般得天独厚的根基,这般超乎凡俗的生产力与文明高度,本该让万民安居,世道安稳,岁月绵长。
可现实呢?
但神朝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满目疮痍,人心溃烂。
土地荒芜,苛政横行,世家割据,权阀压榨。
人与人彼此猜忌,彼此算计,彼此倾轧,弱肉强食写进世道本能。灾年降临,粮米断绝,邻里相残,市井荒野之间,人相食的惨剧屡见不鲜
世人困在无休止的内耗里,一代代挣扎,一代代沉沦,明明手握璀璨文明,却活得不如蛮荒野兽。修行者不思开拓,只知内卷杀伐;世家贪图私欲,锁死上升之路;权贵盘剥苍生,耗尽世间生机。
好好的神朝,一步步腐朽、溃烂、沉沦,从繁华文明,坠向黑暗深渊。
冀州边境的矿场,赤裸着上身的矿工在幽深的矿道中匍匐前行,背上的竹筐压弯了脊梁,矿道塌方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像一声闷雷。
没有人去救,因为救人的成本高。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矿工,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在工头的簿册上被划掉了一个数字。
沧州码头边,纤夫们的肩膀被纤绳勒出深深的血痕,膝盖在乱石中磨得血肉模糊,光着脚踩在冬天的冰水里,一步一步地拉着沉重的货船逆流而上。船上的世家子弟站在船头,喝着温好的酒,赏着两岸的雪景,明明他们施展功法,轻松就能推动巨船,却偏偏要纤夫来拉这些东西。
凉州的贫民窟,几百人挤在一座废弃的仓库里,没有床,没有被,只有地上铺的一层稻草。冬天来了,每天早上都会有尸体被抬出去。
没有人惊讶,没有人哭泣,因为昨天抬出去的是邻居,今天抬出去的是自己。在这里,活着不是权利,是运气。
幽州大饥荒的那一年,官府开仓放粮,但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世家提前买走了,他们不缺吃的,只是为了灵材。
有人饿死了,他的兄弟没有哭泣,而是默默地把他那份救济领了过来,对外都说他没死。
凉州边界,士兵们的军饷被克扣了七成。世家说这是“筹措军费”,将军说这是“共渡时艰”。
战死的士兵,抚恤金被层层盘剥,送到家属手里时,只剩下一串不够买棺材的铜钱。
——每个人都是按照“规矩”办事。规矩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剥,一层一层地削,最后到最底层手里,只剩下渣。
人吃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饥荒年间,易子而食不是传说。高见见过。
见过母亲把女儿卖给牙婆,见过父亲把儿子送上战场换几两银子,见过兄弟为了半块馒头反目成仇。这些人不坏,他们只是太饿了。
饿到了极致,人就不再是人了。
人与人互相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