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恶意,是规矩。
在神朝,你不踩着别人,就会被别人踩。你不是在往上爬,就是在往下掉。没有中间地带。
同窗为了一个入仕的名额互相构陷,同僚为了一个升迁的机会互相攻讦,同门为了一个传承的资格反目成仇。
不是因为他们生性凉薄,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资源有限,你拿了,别人就没有。所以你要抢,要争,要让别人拿不到。
你不做,别人会做,你手软,别人不会。
你在乎别人,别人不会在乎你。
不断在内耗中挣扎。
明明神朝的生产力足以养活所有人,但这些生产力被用在了哪里?世家之间互相攻伐的阵法,用于镇压百姓的禁制,维持等级秩序的仪轨。
高见睁开眼睛。
神朝有足够的力量让每一个人像人一样活着。
它选择不这样做,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不想做。
或者说,是因为那个最深处的、最根本的、所有人都当作理所当然的“道理”。
天演之道。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一切生灵都在这个规则下挣扎。
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吃掉。不是你在上面踩着别人,就是别人在上面踩着你。没有第三条路。
高见抬起头,望向苍穹深处。
夕兽的触须在那里,天演之道也在那里。
比皇帝更古老,比世家更根深蒂固,比这片天地本身还要久远。不是谁创造的,不是谁规定的,它就是“是”。
天演之道就是“强者生,弱者死”。
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事实的问题。
事实不需要被认同,它就在那里。
高见握着心念之刀,刀身上的众生心念还在跳动,温暖而沉重。
他忽然笑了。
天演之道,一切的罪魁祸首。
用它作理由,世家可以心安理得地掠夺,因为“强者为尊”。
皇帝可以冷酷地牺牲凡人,因为“大局为重”。
官僚可以麻木地执行命令,因为“规矩如此”。
百姓可以沉默地忍受苦难,因为“命该如此”。
每个人都在这个规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用这个规则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坏人,因为规则就是这样。
规则说,你可以这样做。
规则说,你本该这样做。
规则说,不这样做的人,才是错的。
高见握紧刀柄。
众生心念在他掌心燃烧,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苍穹,望朝夕兽,望向深处那个看不见的、由“天演之道”组成的东西。
高见缓缓抬眼,目光穿过茫茫沧海,望向龙王,一字一句,平静道出根源。
“这一切。”
“文明蒙尘,众生受苦,世道溃烂,人伦崩坏。”
“所有人被困在无尽内耗与互相残害之中,不得解脱。”
“究其根本,只因为——”
“天演之道,笼罩世间。”
龙王真身镇世,龙威压得四海低眉,万龙俯首,听见这话,微微颌首,很是满意。
但那高见下一句话,让他顿时怒目。
“天演之道,是错的。”
龙王摆尾:“大言不惭!”
“世间生灭,强弱兴衰,存亡更替,哪一桩不是天演轮回?哪一事不是天道筛选?”
“你说天演是错的,可以。但你得先击败我。”
“你唯有靠力量打赢我,才有资格站在这里开口立论。”
“可若你真凭武力胜我,以强者身份定对错,那依旧是强者主宰,弱者臣服。”
“你赢,也是强者为尊。”
“到头来,还是天演之道赢了。”
是啊,龙王说得没有半分差错。
倘若一切终究要靠力量定论,靠强弱分输赢,靠胜负定对错。
那无论谁胜谁负,无论龙胜魔亡,还是魔胜龙死,世道本质从未变过。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天演,仿佛永远无法被反驳,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之下,高见却说道:“强者有能力去主宰一切,这一点,我承认。”
“这套规矩,我挑不出半分道理上的错处。”
他看向龙王,看向这普天之下的最强者,对他问道:
“但龙王。”
“弱者,就必须死吗?”
“弱者,就一辈子不能过上好日子吗?”
“就像你真龙统御大海,万族水族生来便是附庸,世代为奴,永世臣服。”
“凭什么生来就要当奴隶?”
“凭什么其他水族,不成为真龙,就永远是奴隶呢?那你真龙中的弱者,凭什么可以成长?世家的婴儿为何可以修行?因为他们是龙?是世家?”
高见迈步向前,直面千里龙躯,无惧威压,不惧强权,道出心底终极所愿。
“如果真龙,就是天演之道的极致。”
“如果强大,就该高高在上,如果弱小,就该任人宰割。”
“那一定是错的!”
“我不要一龙独尊,万族俯首,不要一切生灵都拼尽全力去化龙,不要鲤鱼也想去跳龙门,如果非要在万千水族之中杀出来化龙才能平静的生活的话……”
高见声震沧海,响彻天地。
“要我来,那便是普天之下——”
“人人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