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万丈之下,暗流如铁,潮涌如崩。
寻常时候,这片海渊只有沉沉黑暗,洋流缓行,水族蛰伏,岁月安静得连水波都懒得动荡。可今日,整片东海疯了。
海潮不再循四季,不再随月升。
一层层巨浪从海心根底翻卷而起,不是一浪叠一浪,是整片大洋在翻滚、在痉挛剧痛。
海水时而凝成沉重水山,压得海床开裂。
时而碎作漫天水雾,被龙气一卷就撕成虚无。
时而逆流冲天,撞得云层崩碎;时而沉坠深渊,震得海底沟壑不断塌陷。
潮声轰鸣,天地崩塌的闷响沉沉碾过每一寸海土,震得深海泥沙翻飞,暗礁粉化。
在这末日般的沧海乱局里,藏着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石虾精。
它修为低微,连一境都未曾摸到,寿数寥寥,生来便是东海最底层的蝼蚁,一辈子只懂躲在岩缝里避洋流、避大鱼、避灾祸,在真龙统御的大海中,只求苟活,不敢抬头。
此刻,它缩在破碎的礁石缝隙间,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虾钳死死抠住岩壁,连动一下都不敢。
于它眼中,这场大战根本不是打斗,是天塌海灭,是神明发怒倾覆世界。
头顶天穹被千里龙躯遮得昏暗无光,那尊真龙盘踞天海,鳞甲如神山耸立,龙爪一拍,万重海潮当场塌陷,随便一次摆尾,四海洋流尽数倒卷。龙威压下来的一刻,小妖浑身血脉都几乎凝固,神魂发麻,连呼吸都像是被大手掐住,渺小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威压碾成肉泥。
它看不懂什么地仙道韵,看不懂心念之刀,看不懂天演大道与人道之争。
它只看见,那条至高无上、万古无敌的真龙,震怒发狂,每一爪落下都天崩海裂,每一声龙吼都万水悲鸣。
而对面那道渺小的人影,在如山龙躯面前,不过沧海一粟,风中残烛。
那人一直在退,一直在挡,一直在挨打。
每一次碰撞,都有滔天海潮炸开,水柱冲霄,浪涛碾压四野。
每一次龙爪拍击,海面就陷下去一大片,海水虚空交织成死亡绞场,余波扫过之处,周遭弱小水族连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接被碾成血水,融入洋流。
小妖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同族被浪潮吞灭,看着周遭礁石化为齑粉,看着大海翻来覆去如同炼狱。
今夜它本来在浅海的珊瑚礁里睡觉。珊瑚礁是它三天前发现的,石缝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它蜷着身子。石缝口子上长着一丛海葵,触手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像一盏盏微弱的灯。
它觉得那里很安全,海葵的刺细胞会挡住大多数捕食者,它只需要缩在最里面不动就行了。它在石缝里蜷着身子,触须耷拉在眼睛旁边,六对附肢收拢在腹下,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然后,海水动了。不是潮汐那种有规律的涨落,而是一种从深海底处涌上来的,不讲道理的推挤。
像有一只巨手从龙宫的方向伸过来,把整片东海的海水往岸上掀。
它从石缝里被甩了出来,附肢拼命地划水,但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珊瑚礁在它身侧飞速后退,海葵的触手从它头顶掠过,它被卷进一股上升的海流中,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往上、往上、往上。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它知道害怕。
它的附肢在抽搐,无数小眼组成的眼睛——在疯狂地捕捉着周围的信息,试图找到危险的来源。
它找到了。
海底在发光。
不是月光透过海面的那种银白色,是一种从深海最深处渗透出来,带着冰冷质感的光。
那光一明一暗,它从来没见过这种光,但它本能地知道那是什么——龙。
龙宫在东海之底,这是每一个东海生灵都知道的事。龙宫在那里,龙王在那里,这是不需要学习就知道的东西。
刻在了基因的本能中,凡是没有这个本能的物种,都已经灭绝了。
这就是龙威的来源。
此刻,龙王来了。
海床在震动,比地震更剧烈,更有节奏。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那幽蓝色的光芒闪亮一次,光芒所及之处,海水的温度在变化,时冷时热,像龙王在调试自己的身体。
它被震得站不稳,附肢抓着碎石,碎石跟着它一起被掀起;它抓住海藻,海藻连根拔起;它抱着一块礁石,礁石在海流中滚动,像一颗被人踢了一脚的鹅卵石。
它放弃了。
它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附肢紧紧贴着身体,触须收进头甲下面,眼睛半闭着,用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保护自己——装死。
不是它觉得装死有用,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海水还在翻涌。
它被海流卷着,在黑暗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它的复眼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远方,天穹之上——不,不是天穹,是海面之上。
它隔着不知道多深的海水,看见了天空。不是它平时看见的那种被海水染成深绿色的天空,而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破碎的天空。
云层在翻涌,不是风在吹,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云层中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光——金色的、暗红色的、炽白色的、幽蓝色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天空染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有东西在天上。
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它的复眼无法捕捉全貌。
它只能看见一些碎片——一片比整个珊瑚礁还大的鳞片,在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道比它的身体还粗的雷电,在那片鳞片上炸开,火花四溅。
一只爪子,五根指爪,每一根都像一柄倒悬的山峰;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隔着万顷海水看着它——不,不是看着它,是看着整个天地。
它在发抖。
那双眼睛看了它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龙王眼里,它和一滴海水、一粒沙、一缕浮游生物没有区别。它不是被无视了,它是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但它看见了别的。
在天上,在龙王的对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小到在龙王的映衬下像一粒尘埃。
但那个人没有跑,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