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不懂那个人在做什么。
那个人在发光,龙王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拍下来,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挡住了——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竿,还没有断。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龙王面前,不知道那团光是什么。
它不懂为什么这人明明一直被压着打,却偏偏不肯退,不肯倒,不肯认输。
明明真龙一怒,四海俯首,万龙退避,万物皆灭。
一个人,怎么敢逆势而立,硬扛真龙呢?
真是愚昧啊。
他就该和自己一样,躲在石头缝里,小心翼翼的潜藏着。
而在另外一边……
龙爪横压,海潮崩碎。
龙王一边出手镇压,一边随心随口言语,千里龙躯威势不减,每一击都把高见死死摁在下风,连喘息之机都不给。他洞悉一切,根本不用多想,便已看透高见心底所有盘算。
“怎么?”
“一边挨打,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翻盘?琢磨怎么把本王拉扯进欲界,是吗?”
龙音沉沉压落,伴着浪涛轰鸣,字字戳破高见暗藏的后手。
“你在暗中引导魔气,勾动世间恐惧,借着你我大战的余波扩散四方,让所有被这场争斗波及的生灵,心底尽数生出惊惧。”
“你想借众生这份恐惧执念,当作桥梁,强行把我拖入欲界,在心念之地与我分生死,我说得没错吧?”
攻势不停,碾压不止。龙王龙尾一扫,巨浪拍击,高见再一次被震得倒飞出去,虎口溢血,填海刀都险些拿捏不稳。
“只是你迟迟不敢真正催动,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你想拉我入欲界,可你有没有好好想过——此刻天底下,众生心底最浓烈、最主导的欲念,到底是什么?”
龙王竖瞳冰冷,带着全然的掌控与笃定,冷笑出声。
“答案很简单。”
“此刻众生欲念滔天,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反抗之心。”
“普天之下,四海万族,凡目睹此战者,心底只剩下一件事:对本王的恐惧,对本王实力的敬畏,对本王实力的臣服。”
“在这种欲念主导之下,你就算真把我拉进欲界,也没用。”
“欲界随心,心念成真。可众生之心都在敬我、畏我、尊我。”
“到了那里面,不是你借欲念杀我,而是我借众生敬畏,变得更强,更无敌。”
龙王步步紧逼,攻势越发狂暴,沧海几乎被打得翻覆。
这是欲界的铁律。那里不是战场,是放大镜。
对龙王的恐惧越深,龙王在欲界就越强。你越觉得某个人不可战胜,那么某个人就越不可战胜。
如果你带着“龙王太强了我打不过”的念头进入欲界,那么你面对的龙王,会比现实中的龙王强十倍。
不是他在变强,是你在让他变强。
而高见也是如此,一旦众生都觉得高见打不过龙王,那么一旦拉入欲界,在众生心念的影响下,高见就真的打不过龙王了。
所以,此刻拉龙王进去,就是在找死。
“你靠众生杀意,能屠尽世家地仙。”
“因为那些世家作威作福,压榨苍生,天下人人恨之入骨,杀意滔天,你借势杀人,凝聚众生杀意将其斩杀,顺理成章。”
“但我不一样。”
“本王从不插手人间内战,不曾亲手屠戮苍生,东海万妖在我治下安稳存续,众生对我,无恨,无仇,无怨。”
“他们对我,唯有畏惧,唯有臣服。”
高见立身狂涛之中,浑身带伤,心念沉凝,所有底牌算盘,尽数被龙王当面拆穿。
龙王目光锁定他,杀意凛然,语气嘲弄,步步逼问。
“算计没用,底牌作废。”
“现在,你还有什么底牌?”
“你还有什么能耐,尽管拿出来。”
轰然一声巨震,高见整个人被龙力狠狠拍飞,身躯如断线残絮,砸进深海翻腾的废墟堆里。
乱石、碎珊瑚、沉底泥浆、崩裂山石,还有无数被大战余波碾死的水族残尸碎骸,所有污浊、破碎、死寂的东西搅成一团烂泥废墟,将他整个人半埋其中。
尘土与血水混着海水糊满身躯,衣袍早已碎裂成缕,皮肉翻开,伤痕交错,浑身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身体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经脉震断,骨缝开裂,像是早已不属于自己,只剩一片僵硬麻木,连微微屈伸都做不到。
全身气血紊乱翻腾,皮肉筋骨处处受创,麻木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浑身沉重如灌铅,连抬手都极尽艰难。
唯有一双手,死死攥着填海刀刀柄,半点不曾松开。虎口崩裂的鲜血早已风干凝固,暗红血痂死死黏住掌心肌肤与刀柄,血肉与兵刃粘连一体,人在刀在,松不开,也绝不会松。
视线晃荡模糊,眼前天旋地转,光影重叠,看不真切沧海龙影。
双耳轰鸣不绝,雷音潮声混着血气嗡响,遮蔽万物,听不见任何声响。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昏沉欲坠,数次险些彻底沉沦昏厥。
可唯独眼底深处,那一点心火,始终亮着,未曾熄灭分毫。
高见缓缓张嘴,并非要言语辩驳,也非要回话对峙,只是本能地喘息求生。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天地间凛冽的罡风裹挟着深海寒意,直直灌入肺腑,如同无数冰刃扎入脏腑,寒凉刺骨,疼得他五脏六腑阵阵抽搐。
忍不住一声低咳,一口热血猛地咳出,猩红溅落在身前浑浊废墟之上,刺目惊心。
他没有失态,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哀嚎。
稍作缓息,再吸一口气。这一次不急不躁,不深不猛,平缓均匀,一如平日静心吐纳修行那般,稳住心神,定住气息,压住身上所有剧痛与昏沉。
然后,高见缓缓抬头,穿过漫天水雾与翻飞碎渣,目光直直望向龙王。
那一双巨大金色竖瞳悬于天海之间,如同两轮悬空烈阳,璀璨夺目,却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冷漠然,居高临下俯瞰蝼蚁,静静注视着狼狈不堪、半埋废墟的他。
强弱悬殊,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