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盘古殿前,一时寂然无声。
三位巫族至尊的目光,皆落在元虚道人掌中那一缕清气之上。
那清气看似虚淡,内里却纯净到了极处。
缕缕太古道痕在其中浮沉,似有开天之初的第一线清明尚未散尽。
古殿深处,那颗盘古之心受其牵引,搏动之声越发沉重,震得殿外煞云翻卷,连地脉浊气都向两旁避开。
面对三位至尊如山如岳的注视,马元只是轻轻一摆拂尘,神色仍旧从容。
此等大事,本也不必卖弄玄虚。
当下,他便将东海之上鸿蒙紫气坠落,又引得诸天圣人相争,最后一路牵扯到混沌边缘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说到最险处,马元只言自己借了大因果神通,在万法寂灭,混沌裂缝大开的刹那,趁诸圣法力彼此冲撞之机,强行从虚空之中捞出了这一缕盘古元神清气。
此言虽说得平淡,落在三位巫族至尊耳中,却不压于道雷炸响。
六位天道圣人齐聚东海。
更有混沌大磨余威翻涌,稍一触及,便是元神肉身俱成齑粉。
而元虚道人竟能在这般局面之下,趁机夺走清气,全身而退。
纵是祝融这等向来目中无人,脾性烈如神火的祖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冥此时也生出几分难掩的敬意。
她执掌雨之法则,又参幽冥寒意,最明白诸圣斗法之时,法则相冲会生出何等杀机。
若换作旁人,莫说夺宝,便是靠近半步,也要被那开天锋芒与寂灭混沌一并磨去真灵。
平心娘娘更是深深看了元虚一眼。
她身合地道,位格不逊圣人,自然看得更清楚。
能在诸圣环伺,开天至宝出手之时夺得此物,已非单凭法力便能成事。
此中有机缘,有气数,更有一念不退的魄力。
马元收起拂尘,神情随之郑重了几分。
他望向三人,缓声说道:
“诸位道友,昔年太古洪荒初成,众生皆知父神元神三分,化作三清,为玄门正统。”
“然贫道此番推演因果,方知其中另有一桩太古秘辛。”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盘古殿前缓缓传开,落入石阶,落入地脉,也落入那一片沉沉煞气之中。
“父神元神,实则并非只分为三,而是一分为九。”
“三清所得,乃是其中三道清气。又因承了开天功德,得天道护持,方能顺势化形,立下玄门大法统。”
“其余六道清气,无功德庇佑,散入混沌裂缝之内,至今不入天道名籍,不为诸圣所知。
贫道手中这一缕,便是其中之一。”
说到此处,马元目光掠过祝融与玄冥,最后落向盘古殿最深处。
那里,盘古之心仍在缓缓搏动。
“巫族血脉,直承父神肉身。尔等精血强横,各掌天地法则,可偏偏天生无有元神,不能如玄门一般静诵黄庭,参悟天机。”
“贫道今日冒险护送此物至盘古殿,正是欲借这一缕盘古元神清气,以祖巫至纯精血为引,在此殿之中,使清浊相济,元神与血脉相合。”
“若此事能成,便可造就一尊兼具盘古元神与盘古血脉的全新神圣。”
“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落,盘古殿前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清浊相济。
血神合一。
自天地开辟以来,巫族在洪荒大地上繁衍无数元会,纵横一世,威压万族,却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代表父神元神正统的清气,竟会被人亲手送到盘古殿前。
此物对于巫族而言,已不是寻常机缘。
这是补全根本的大造化。
只是短暂的震动过后,盘古殿中流转不息的重浊地气,又渐渐压下了众人心头的激荡。
一个无法绕开的难题,摆在了三人面前。
这一缕盘古元神清气,究竟该由谁来承袭?
片刻之后,平心娘娘率先开口。
她那一尊由玄黄地气凝成的圣人化相,自云雾中踏出半步。
神色平静,眼中一片清明。
“道友大才大德,能将此等祖族至宝送回,平心铭感于心。”
平心娘娘看着二人,语气坦然。
“大劫之后,我已身化幽冥轮回,真灵与地道本源合在一处。昔日祖巫真身,早已不复完整。”
“如今我虽有不亚于天道圣人的位格,却也成了天地间极阴至死秩序的一环。”
她望向那一缕虚淡清气,轻轻一叹。
“父神元神清气,承开天之生机,性情清明纯粹。”
“我若贪图此物,强行将其纳入己身,非但不能血神合一,反会令幽冥轮回之死序,与这开天生机彼此冲撞。”
“到那时,天地二道失衡,轮回震荡,乾坤皆要受损。莫说我自身圣位难保,只怕还要牵连人道与方外大势。”
说罢,平心娘娘转身看向玄冥与祝融,神色越发肃然。
“故而,此番承接父神元神,成就肉身元神合一之机,当由我巫族之中,尚且保有祖巫至纯真身者来担。”
“如今看来,唯有玄冥与祝融二人,最合此数。”
“我平心今日在盘古之心前立誓,绝不沾染这缕盘古元神分毫。”
话音落下,殿前地气微微一沉,似有誓言入了幽冥,落定因果。
平心退让得干脆,反倒让祝融与玄冥一时沉默。
成圣做主,补全元神。
这等诱惑,纵放眼洪荒诸天,也足以令无数大神通者舍命相争。
如今却实实在在摆在两位祖巫面前。
沉闷良久,竟是祝融先笑了起来。
随后,他抬手重重拍在自己那宽阔胸膛上,朗声说道:
“后土,玄冥,你们莫要这般看我祝融。”
“我祝融的性子,便如殿外地脉大火,宁折不弯,狂烈难驯。”
“父神这盘古元神清气,虚淡清雅,最重温养,最重心境,也最重太初清明。”
“若将它强行塞进我这火坑里,只怕不出万年,不是被我都天神火烧坏根基,便是因道性相冲,折腾出天大的祸患。”
说到这里,祝融咧嘴一笑,倒也坦荡。
“那等细致温养,静坐悟道的活计,我祝融做不得,也不愿做。”
“况且如今巫族残部退守幽冥,人巫合流方兴未艾。北荒未定,兵戈未休。”
“我巫族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尊只知逞勇斗狠的火暴祖巫。”
“我巫族需要的,是一位能在洪荒大教倾轧之间沉住心神,能运筹帷幄,能为人巫两族谋得万世立足之地的真正领袖。”
祝融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那一双燃着金火的眸子,郑重落在玄冥身上。
“玄冥。”
“你执掌雨之法则,又悟幽冥寒冰。性子沉静如水,道基也比我厚实许多。”
“昔年太古巫妖大劫之时,你便是我等祖巫之中最能审时度势者。”
“如今这洪荒万教争锋,暗潮难测。若说谁最适合承载父神元神,在盘古殿中完成清浊归一的大造化。”
“非你莫属。”
玄冥静静看着祝融。
那张粗犷脸庞上没有半点虚伪,也没有一丝迟疑。
她又转头看向平心。
一个是同生共死无数元会的火之祖巫,一个是身化轮回,为巫族留下最后退路的后土平心。
这两位同胞,终究都在血脉大义之前,放下了那成圣诱惑。
玄冥那张如冰雕般的冷寂面容,罕见地动了几分情绪。
她沉默许久,终是转过身来。
她没有再作无谓推辞。
身为巫族智尊,她比谁都清楚,眼下若再迟疑,这一场机缘反要生出波折。
只见玄冥退后三步,整理身上缭绕着玄冥死气的衣甲。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面对元虚道人,双手交叉按于肩头。
她弯下脊梁,行了巫族最古老郑重的大礼。
此礼不敬天道。
只敬父神。
“元虚道友。”
玄冥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今日你若真不吝因果,愿将这一缕盘古元神清气赠我玄冥,赠我巫族。”
“我玄冥便在此对着盘古之心,对着浩瀚地脉,对着千万巫族立誓。”
“来日事成,我玄冥与巫族上下,必为道友挡下洪荒之中天道六圣与诸教法统的一切因果清算。”
“只要我巫族盘古殿内尚有最后一缕精血。”
“便绝不容道友落于诸圣阶下,受那清算之厄。”
“此誓,万世不磨。”
玄冥话音落下,盘古殿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重心跳。
咚。
那声音似从太古之前响起,压过群山,压过地脉,也压过殿前一切杂念。
平心娘娘与火之祖巫祝融,亦同时神色肃然,双臂交叉按于肩头。
二人面向马元。
轰然一拜。
很快盘古殿极深处,混沌浊气与重浊地气交缠不休,层层叠叠。
这片蒙昧死寂的空间中央,一颗硕大无朋的盘古之心悬于虚空。
那心脏通体暗红,色泽古老而厚重。
每一次舒张搏动,都令整座盘古殿发出沉闷雷音,连带方圆数十万里的虚空也随之震荡。
心脏正下方,乃是地脉最深处的交汇之地。
一座方圆数万丈的血池静静横陈其中,池水翻涌不息。
那并非凡俗血水,而是混沌浊气与残存盘古精血融汇而成。
黏稠血浆在池中缓缓滚动,暗红光泽时隐时现,既有开天之初的原始煞气,也藏着难以磨灭的生机。
玄冥立在血池之畔。
她修长手指轻轻一拂,身上那领在北荒大战中残损不全的冰甲便化作碎光散去,露出古铜色的祖巫真身。
那真身矫健有力,寒意内敛,似有万千冰河藏于血肉筋骨之间。
她没有多言,只赤足向前,一步一步踏入血池。
每落下一步,池中盘古精血便顺着她的肌肤攀附而上,化作一道道暗红符纹,没入她的道体深处。
玄冥走到血池中央,轻阖双眼,盘膝坐下,任由开天浊煞与盘古精血将自身尽数淹没。
血池东侧,祝融负手而立。
他那万丈真身被都天神火环绕,在血光映照下更显雄烈。
见玄冥入定,祝融面色也少有地沉了下来。他双手掐起巫族古印,猛然一掌拍在胸膛。
刹那间,积蓄无数元会的都天神火冲天而起,化作十二道赤红火柱,直插殿顶。
十二火柱分立四方八极,气机彼此勾连,转眼便成一重神火结界,将整座血池笼罩其中。
此火并非单为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