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玄冥天生属阴,掌雨法与寒冰,今日却要以盘古清气补全元神。
清浊相冲,阴阳互激,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本源。
祝融这十二道都天神火,便如一座无上烘炉,既镇血池,也调火候,用来助她化去体内将起的冲突。
血池上空,虚空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玄黄之光从中洒落。
平心娘娘的真灵虚影缓步而出。
那虚影由大千功德凝成,慈悲而庄严。
她双手结出地道法印,六道轮回盘的投影气象随之显化。
厚重的地道权柄化作玄黄华盖,缓缓压下,将盘古殿深处每一寸虚空都扣得严严实实。
此时莫说寻常仙神,便是三十三重天外有玄门圣人以法眼洞照,也要被盘古殿与地道屏障一并隔绝,休想窥见半分天机。
万事俱备。
马元走到血池旁一块古朴青石上,神色从容地盘膝坐下。
他袖袍轻拂,法力随之流转。
那缕一直被封禁在因果魔神手臂中的虚淡清气,终于脱离禁锢,化作一尾青色游鱼,破空而出。
清气方一现世,似与盘古殿中气息天然相合。
它在血池上空盘旋三匝,洒下缕缕清微灵光,随即没有半点挣扎,化作一道流光坠落,径直没入玄冥眉心紫府。
轰!
盘古元神清气入体的一瞬,玄冥道躯猛然一震。
青金二色交织的神光自她体内迸发,如日轮初升,照破四周重浊煞气,将这座幽暗古殿映得一片通明。
与此同时,高悬虚空的盘古之心也猛然加快了搏动。
咚!
咚!
咚!
沉重心跳声接连响起,如太古雷音在殿中回荡。
盘古之心释放出浩瀚血脉伟力,积蓄无数元会的开天浊气与混沌真元,化作暗红光潮,源源不断倒灌入血池。
血池彻底沸腾。
都天神火受其冲击,火光忽明忽暗,十二根火柱却始终未曾散乱。
马元缓缓闭眼,脑后两尊青黑色混沌魔神巨手随之显化。
无数因果丝线在巨手之间缠绕交织,映出玄妙难言的道韵。
他催动自身混元金仙中期道果,运转大道因果之眼,开始推演玄冥此番造化的后续。
在他的因果视野中,玄冥的命数正在剧烈变化。
原本洪荒天道的棋局里,巫族因果早已随着巫妖量劫落幕而败落。
那一条条血色因果线黯淡无光,若隐若现,如风中残烛,已有黄昏腐朽之象。
可此刻,随着盘古元神清气融入,属于玄冥本源的那条血色因果线忽然大放光华。
它壮阔如天柱,内里沉睡的开天生机被一点点唤醒。
那由功德,清气与精血交织而成的古老线条,宛如游龙游走,将巫族原本断绝的宿命因果重新衔接起来。
马元越是推演心神也随之越发清明。
玄冥本就是十二祖巫之一,掌雨之法则,兼具极阴寒冰。
若论战阵杀伐,在十二祖巫中亦是绝巅之列,仅次于帝江与烛九阴等少数存在。
昔年巫妖决战,她便能扛住东皇太一与妖帝帝俊的舍命攻伐。
即便历经万般冲击,道体崩毁,真灵仍未彻底寂灭。
如今这尊斗战祖巫,又得了一缕最纯粹的盘古元神清气。
这便等于在巫族直承盘古的强横肉身之上,补齐了万万载以来最致命的元神短板。
一旦玄冥将这缕清气彻底炼化,使盘古精血与元神本源合一,成就真正的清浊相济,血神归一,她的修行上限便会被生生拔高。
证道圣人,便不再只是一句空谈。
马元长吐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玄冥若能破境,便是不入天道名籍,不沾玄门圣位的大罗之圣。
届时再有盘古殿这尊父神遗宝镇压气数,又有平心娘娘的地道权柄相助,巫人两族攻守一体,便真正有了与玄门天道圣人,西方教至尊正面对抗的底气。
而盘古殿内清气与精血开始漫长交融,大阵缓缓运转之时,远在极北之地的北俱芦洲深处,却是一片阴冷死寂。
北溟最幽暗的冰海海底,妖祖殿巍然矗立。
殿中万载冰晶散发惨白寒芒,光色清冷,毫无生机。
妖祖鲲鹏盘坐在玄冰云床之上,脸色阴鸷。
他周身缭绕着黑金妖气与毁灭魔气。
那魔气乃魔祖罗睺所赐,与他自身风水本源彼此冲磨,时而激起层层黑烟,时而又被妖气压回体内。
自从东海那场圣人混战之后,他仗着极速与运数,强行吞下那一道遁去的成圣之基,也就是鸿蒙紫气,便一直在此闭关。
说是闭关,实则煎熬。
数个元会以来,鲲鹏日夜苦修,几乎将自身大罗真灵与风水本源反复碾磨,只为探入紫气深处,参透其中混元圣理。
可他越是参悟,心中躁意便越难压下。
“为何……”
“为何还是参不透!”
鲲鹏缓缓睁开法眼。
那双眼阴冷如渊,眼底一抹失落与暴戾转瞬即逝。
他的根基不可谓不深。
身为紫霄宫三千客之一,又曾为太古天庭妖师,鲲鹏早已斩却三尸,道行立在亚圣极巅。
寻常准圣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更不用说他已入了魔门,有弑神枪这等洪荒一等一的杀伐重器,足下还有十二品灭世黑莲护身。
可偏偏,每当他的神念要深入鸿蒙紫气时,便会遇上一重灰蒙蒙的障壁。
那障壁不属五行,不入阴阳,厚重如星海,沉寂如混沌,即便他引动弑神枪意也难以将其勘破。
他与成圣之间,始终隔着一片看不穿的混沌天海。
鲲鹏脑海中,不由浮现昔年紫霄宫中的景象。
太清老子立人教,彰仙道大兴。
玉清元始立阐教,正天道纲纪。
上清通天立截教,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
西方二圣对天发下宏愿,以大功德补西方贫瘠之地。
女娲造人成圣,承造化之功,得人道初兴之运。
这六尊高悬天外的天道圣人,哪一个不是顺应了天地大势,得功德气运推动,方才引动紫气,将元神寄托天道本源,成就圣人果位?
鲲鹏脸色越发阴沉。
功德,气运。
对修行极古之法的修士而言,这些本该是最好的资粮。
可对他鲲鹏来说,却偏偏最是难求。
当年巫妖大劫决战前夕,他卷走天庭重宝河图洛书,致使太古妖族大势崩塌,气数近乎断绝。
后来他虽得了妖祖之名,却也背上了太古妖庭崩灭的无边业力。
更莫说他后来转投魔门,沾染杀孽无数。
天道意志又怎会容他这样一个背族入魔,业力缠身之人,去得成圣所需的浩瀚功德?
鲲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按住道心深处翻涌的暴戾。
东海重夺紫气那一战后,魔祖罗睺借灭世大磨砸退红绣球,便隐入混沌极深处,至今再无半点音讯。
鲲鹏虽有成圣执念,却也知晓那位魔门之主脾性难测。
对方既未召他,他即便去往虚无混沌,也未必寻得到半分踪迹。
他只能一边消磨紫气障壁,一边等待下界局势再生变化。
就在此时,妖祖殿厚重冰门前出现一阵脚步声。
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披着万载龟甲,手持竹杖,步履蹒跚地踏入大殿。
来人周身散发着纯净的水土二道气韵。
虽老态毕现,可体内隐隐翻涌的混元气象,仍说明他是一尊活过无数纪元的洪荒遗贤。
此人正是北荒边缘的上古老怪,玄龟老祖。
北荒妖族如今残存妖王已然不多,妖仙惶惶度日,再无昔年太古妖庭余威。
在这些生灵之中,唯有玄龟老祖这等极古之辈,仍旧硬撑着不肯低头。
而如今,局势又变。
女娲娘娘派遣大弟子炎帝魁隗入主北荒。
此人斩去善尸,已证准圣,又有帝俊元神残意为根,手持圣人红绣球,既承人道大势,也接妖庭旧运。
他入北荒之后,手段并用,或威逼,或安抚,短短数千年间,十大妖圣残存的英招,飞廉等人,皆先后归附。
如今帝俊转世一统北地,已成滚滚大势。
玄龟在殿前站定,拄着竹杖,深深叹了一声。
“妖祖。”
“那魁隗气焰日盛,北地小半神山大河,妖部禁制,皆已改换昔日妖庭礼制。”
“老奴在风雪中远望,只见其气运鼎盛。若妖祖再这般坐关,不施大术将魁隗打落神坛,只怕北荒最后这一点妖脉因果,也要被他吞干净了。”
“到那时,北冥妖庭也就成了一潭死水。”
玄龟说到此处,浑浊老眼中却有一缕极隐晦的精光闪过。
那日东海之事,他身为玄龟,生来通晓地脉天机,还是看见鲲鹏重归北冥之时,识海之中有一抹无上紫意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朝鲲鹏郑重拜下。
“况且妖祖手握弑神枪,背后那位大能,更是能以大磨打退圣人红绣球的混沌主宰。”
“此等不入棋局的生机,难道还抵不过一个被大势推上去,靠残意拼凑根基的魁隗么?”
玄冰云床上,鲲鹏听完这一番话,阴鸷面庞缓缓松动。
下一刻,他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鲲鹏长身而起,大袖一挥,背后风水魔神双影轰然舒展,黑金妖气冲散殿中寒雾。
“魁隗?”
“不过是女娲的权宜之子,又借了帝俊一缕游离残意,在人族得了一具肉身罢了。”
“他也配称妖族正统?”
鲲鹏身悬半空。
一尊篆刻亿万太古神纹的漆黑大幡,忽然自虚无中缓缓探出。
大幡一出,千万里北冥大浪瞬间平息。
无数妖气似被无形法理牵引,纷纷朝殿中俯首。仿佛这天地间凡属妖脉者,皆要在此幡之前低头听命。
此宝,正是招妖幡。
女娲当年虽因算计,废去其中大半旧日真灵因果,可此幡法理大统仍在。
只要鲲鹏今日以大法力重新勾摄白泽,飞廉,计蒙等上古妖圣的真灵名籍,招妖幡仍是洪荒天地间克制万妖的至尊神物。
鲲鹏冷冷望向殿外风雪,声音森然。
“本尊当年既能从娲皇手中得来这杆招妖幡,今日自然有本事将这妖族规矩重新定上一遍。”
话音落下。
鲲鹏道躯微晃,化作一道漆黑残影,融入虚无之中。
转眼之间,妖祖殿内只余寒风回荡,再不见其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