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想这么做。
如果能用法律手段直接把里奥·华莱士从选票上抹掉,那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但是。
“你以为司法部是我们开的吗?”另一位来自K街的资深说客冷笑了一声打断了那位法律顾问的幻想。
“别忘了,现在的白宫里坐着的是谁。”说客敲了敲桌子,“珍妮弗·罗巴不得看到我们共和党内部打个头破血流。她会让司法部介入来帮我们解决掉里奥吗?不,她只会袖手旁观,甚至会在暗中推波助澜,看着里奥把我们的基本盘撕碎。”
“而且,”说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你确定里奥只是在说大话吗?”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们之前也以为他不敢在匹兹堡强推那些违背常理的政策,结果呢?他不仅做了,而且做绝了。”
“如果他真的说到做到。”说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恐惧,“如果他真的让几千个工人开着重型机械去把那个调车场给拆了……”
“到时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在新闻画面里,里奥会把这包装成绝望的工人为了保住饭碗,在抗议无良企业的非法封锁。”
“他会把那些面临失业的工人推到镜头前,让他们哭诉是我们的政治阴谋切断了他们的工资链。”
说客看着内森·科尔。
“参议员,你真的准备好在初选的关键时刻,面对一场席卷整个中西部的工人暴动吗?你准备好让全国选民看到,是你背后的支持者为了政治打压,不惜让几千个家庭饿肚子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内森·科尔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法律是用来对付遵守规则的人的。
对于一个光脚不怕穿鞋,随时准备动员底层发动物理暴击的疯子来说,法律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而且,共和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导致大规模停工和冲突,那些在铁锈带拥有选票压力的共和党地方政客,会立刻跳出来指责华盛顿在瞎搞。
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告诉诺福克那边。”内森·科尔终于睁开眼,“放行吧。按照那个疯子说的做。”
他妥协了。
在这场规则与暴力的直接碰撞中,体面和法律,最终向生存的本能低了头。
八分钟后。
阿克伦特钢。
窗外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长鸣。
两列长长的货运列车,缓缓驶入了阿克伦特钢的装卸月台。
废钢运进来了,成品运出去了。
周一下午,两千多名工人的工资,准时打到了他们的账户上。
阿克伦特钢,活下来了。
……
内森·科尔虽然放弃了在实质上对里奥进行阻拦,但他的团队在各大媒体上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这是赤裸裸的权力滥用!”科尔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地指责,“里奥·华莱士把总统竞选和地方治理混为一谈。他利用自己作为互助联盟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强行干预私营企业的供应链,甚至用暴力威胁铁路公司。”
“他把政府变成了黑帮,把政治变成了保护费的交易。这不仅违反了自由市场的原则,更是对美国法律体系的严重践踏。”
随后,几家与建制派关系密切的媒体抛出了更重磅的“黑料”。
《华盛顿邮报》头版文章暗示:
“华莱士团队在协调阿克伦特钢的供应链危机中,涉嫌通过关联的废钢回收网络进行利益输送。那批高价购入的废钢,其供应商背后隐约可见互助联盟高层的影子。华莱士是在利用工人的危机,中饱私囊。”
一时间,黑金、独裁、权钱交易的标签,像暴雨般砸向里奥。
俄亥俄州的中产阶级选民和那些摇摆不定的温和派,开始产生动摇。
竞选总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老板,舆论压力很大。”萨拉·詹金斯看着屏幕上满屏的负面报道,“他们试图把你塑造成一个发国难财的军阀。如果不进行反击,我们在俄亥俄的民调会重演新罕布什尔的悲剧。”
里奥看向伊森。
“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伊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
第二天上午。
伊森·霍克召开了一场线上新闻发布会。
他将一个网页链接,公布给了所有的媒体和公众。
那是一个开源的数据库。
里面包含了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阿克伦特钢供应链危机中,互助联盟和里奥团队参与协调的所有调度记录、资金流水、甚至包括与废钢供应商的采购合同和转账凭证。
“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伊森面对着镜头,表情冷漠而疲惫。
“你们可以去找全美国最好的会计师和审计公司来查。”
“每一吨废钢的采购价格,确实比平时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但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全部支付给了那些在深夜在州际公路上开着重卡的卡车司机,以及那些连夜进行分类提纯的回收工人。”
伊森展示了一张长长的名单,上面是几百个普通工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收款记录。
“互助联盟的账户,在这次危机中垫付了三百万美元。”
“里奥·华莱士的竞选团队,没有从中拿走哪怕一美分的利润。甚至,华莱士先生个人的竞选资金池,为此承担了所有的法律风险担保费用。”
伊森看着镜头,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科尔参议员说我们滥用权力。”
“如果用权力去保证两千个家庭在这个月能交上房租、买得起面包,叫作滥用权力。”
“那么,那些坐在空调房里,为了政治选票而故意掐断工人生存通道的政客,他们手里的权力,又叫什么?”
“谋杀吗?”
那些试图寻找里奥贪腐证据的媒体和政客,在这些清晰透明的账目面前,集体失声了。
而在俄亥俄的工厂车间里,在那些普通的蓝领社区中。
人们看到了那份名单,看到了那些卡车司机的名字。
他们明白了。
里奥·华莱士可能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混蛋。
但他是一个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愿意把手插进火里,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竞选资金搭进去的混蛋。
在铁锈带,这种仗义,比任何华盛顿的道德说教,都要值钱一万倍。
……
当天晚上。
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市。
州长办公室内,一位头发花白、在共和党内拥有深厚根基的老州长,正看着伊森那场新闻发布会的重播。
老州长的桌子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来自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信函,要求他公开背书内森·科尔,并在接下来的俄亥俄州初选中,动用州党部机器对里奥·华莱士进行限制。
另一份,是阿克伦特钢两千名工人联名签署的感谢信,感谢里奥·华莱士保住了他们的饭碗。
老州长看着电视屏幕上里奥那张在工厂里被拍下的脸。
他是个传统保守派,他非常不喜欢里奥的那种作风。他觉得里奥的手段粗暴、危险,破坏了美国政治的体面。
但是作为俄亥俄州的州长,他更清楚,如果阿克伦特钢倒闭,他将面临怎样的社会动荡和选票流失。
华盛顿只关心谁能代表共和党的纯洁性。
而他,必须关心这个州的人民有没有饭吃。
老州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那份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信函。
“刺啦。”
他将信函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接匹兹堡市政厅。”老州长对秘书说道。
“帮我约一下里奥·华莱士。”
“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