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纳州,加里市。
这座曾经被誉为“世纪之城”的钢铁重镇,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去工业化衰退后,如今只剩下斑驳的厂房和严重的人口流失。
这里是铁锈带的边缘,也是美国圣经带的延伸。
这里的选民,既有蓝领工人对经济衰退的愤怒,也有福音派信徒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死板坚守。
在超级星期二的混战中,这座城市的选票被里奥的工业承诺和埃利亚斯的宗教口号撕扯成了两半。
而经过那场惨烈的电视辩论后,里奥那句“所有的文化战争和宗教信仰,都是吃饱了撑的贵族游戏”,深深地刺痛了这里的很多人。
他必须来修补这个裂痕。
因为在马库斯的270票选举人模型中,印第安纳的11张票,是那条狭窄的针眼路线上不可或缺的保险栓。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SUV悄然驶入了加里市南区的一座浸信会教堂。
里奥·华莱士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大衣,在几名随行人员的簇拥下,走进了教堂。
他是来参加在教堂地下室举行的一场家庭账单会议。
这是一种在当地社区极其常见的互助形式,由牧师和社区干事组织,帮助那些陷入财务困境的家庭分析账单、申请救济,或者寻找工作。
地下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几十个穿着朴素的居民围坐在几张长条桌旁,桌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电费单、医疗催款信和抵押贷款通知。
当里奥走下楼梯,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这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疑惑,以及一种受伤后的防备。
里奥没有带摄影师,凯伦·米勒被他留在了车上。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椅子旁,安静地坐了下来。
会议的组织者,一位名叫哈里森的老牧师,深深地看了里奥一眼,然后继续主持会议。
“玛莎,上周你丈夫的工伤理赔被拒绝了,我们联系了一位愿意免费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明天你带着材料去见他。”
哈里森牧师在一份表格上画了个勾。
里奥静静地听着。
这是最底层的生存挣扎,每一张账单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在深渊边缘的喘息。
大约半小时后,所有的个案处理完毕。
哈里森牧师合上文件夹,目光转向了里奥。
“华莱士州长,我们很惊讶您会来这里。”哈里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这几天,您的名字和您的那些话,在我们这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地下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账单,目光锁定在里奥身上。
“我知道。”里奥开口了。
“我来这里是想来听听,你们怎么想的。”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叫莎拉,大约四十多岁,但眼角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让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她的丈夫曾经是本地最后一家钢厂的倒班工人,三年前死于一场因设备老化引发的安全事故。
“华莱士州长。”莎拉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您的辩论。”
“您说,我们这些普通人坚持的文化和信仰,是吃饱了撑的贵族游戏。”
莎拉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一叠账单,那是她丈夫去世后,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留下的债务。
“您看看我手里的这些东西,您觉得,我像是个吃饱了撑的贵族吗?”
里奥看着莎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透着一种坚韧光芒的眼睛。
“我丈夫死的时候,工厂为了逃避责任,试图把事故原因归结为他的操作失误。”
“是哈里森牧师,是教会里的兄弟姐妹们,凑钱帮我请了律师,帮我照顾孩子,陪我度过了那段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日子。”
莎拉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在您看来,那些政客在电视上谈论家庭、谈论上帝,也许是为了骗取我们的选票,也许他们真的是虚伪的。”
“但是,华莱士州长。”
莎拉直视着里奥。
“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当我们失去工作、当我们在那些冰冷的账单面前无路可退的时候。”
“信仰,还有我们对这个家的责任,是我们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那是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堆可以被随时丢弃的垃圾的最后防线!”
“您想给我们工作,想给我们便宜的药,我们很感激。”
“但您不能因为您能给我们一口饭吃,就指着我们的鼻子说,我们用来支撑灵魂的那些东西是可笑的。”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莎拉压抑的抽泣声。
里奥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莎拉身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眼含泪水、神情肃穆的面孔。
他一直以为,只要解决了物质生存的问题,一切意识形态的争论都会迎刃而解。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阶级斗争的本质,却忽略了人在深渊中除了需要一根向上的绳索,还需要一种能够告诉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攀爬”的意义。
“抱歉。”
这个词从里奥·华莱士的嘴里说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个被媒体塑造成冷血暴君、在辩论台上可以把所有对手撕成碎片的男人身上,“抱歉”这个词显得如此突兀。
“莎拉女士。”
里奥站起身,面对着莎拉。
“你刚才说得对。我在辩论台上使用的措辞,确实十分傲慢。”
里奥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我看到了建制派是如何利用文化议题和宗教信仰来掩盖他们出卖工人利益的事实,所以我愤怒地攻击了那种虚伪。”
“但我错在,我把政客的虚伪,等同于了你们的信仰本身。”
里奥环视了一圈地下室。
“我以为,只要把工厂的烟囱重新点燃,只要把药房的冷柜填满,你们就会自动跟上我的步伐。”
“我忽略了,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生活方式、家庭伦理和信仰都被视为无足轻重的笑话,那他就算吃饱了,也是屈辱的。”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我收回那句话。”
“你们的信仰和对家庭的坚守,不是贵族的游戏。”
“那是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最坚硬的脊梁。”
地下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竖起的防备之墙,因为里奥这番带着几分笨拙的坦诚,而出现了一丝裂缝。
哈里森牧师看着里奥,微微点了点头。
深夜,加里市中心的一家廉价汽车旅馆。
窗外的雪还在下,旅馆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房间里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里奥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份从地下室带回来的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各户欠款和需求的“家庭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