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看那些几百亿的联邦预算报告要累得多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里奥抬起头,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虚影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他那根长烟嘴。
“总统先生。”里奥把那份账单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今天……是不是显得有些软弱?”
他指的是自己在地下室里的道歉。在这个崇尚强硬的选举周期里,道歉往往被视为政治上的自杀行为。
“不。”
罗斯福摇了摇头,喷出一口虚拟的烟圈。
“如果你是为了迎合媒体去向那几个建制派候选人道歉,那是软弱。”
“但你向那些失去丈夫的寡妇和失业的工人承认傲慢,那是清醒。”
罗斯福看着里奥。
“你今天终于碰到那堵墙了,对吧?”
“那堵名为复杂人性的墙。”
里奥没有否认:“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能把利益分配的逻辑理清楚,只要我能用行政强权把那些剥削他们的资本家打倒,他们就会无条件地支持我。”
“那是因为你把人看成了一组组为了生存而运转的公式。”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政治不是数学。”
“你想想我的新政联盟。”罗斯福开始回忆,“在那里面,有南方的种族隔离主义农场主,有北方的黑人工会成员,有天主教的城市移民,也有中西部的保守派新教徒。”
“这些人如果在一条街上碰面,可能会互相拔枪。”
“但我把他们放进了一个大帐篷里,而且让他们在这个帐篷里待了整整半个世纪。”
“为什么?”
罗斯福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里奥。
“因为我没有试图去抹平他们之间的差异,更没有去嘲笑他们各自珍视的东西。”
“一个联盟能够存在,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思想上达成了高度的一致,而是因为联盟提供了一个共同生活的边界。”
“在这个边界内,北方的黑人可以为了更高的工资去罢工,南方的白人可以继续保留他们的星期天礼拜。他们不需要互相喜欢,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联盟在保护他们最在乎的那一部分底线。”
罗斯福用他那根烟嘴指着里奥。
“你想把铁锈带的工人、宗教保守派和中间选民捏合在一起,去对抗华盛顿的建制派和罗政府。”
“那你就要明白,一个工人,他既需要那份能让他付得起账单的工资,他也需要那种能在星期天走进教堂,感受到神明庇佑和社区温暖的尊严。”
“如果你用一种施舍者的傲慢,去践踏他的尊严,那他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选票投给那个至少表面上尊重他信仰的人。”
“就像埃利亚斯·克劳福德那样。”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想团结这些人,还是想证明他们愚蠢?”
里奥看着罗斯福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我想团结他们。”
里奥的回答掷地有声。
“那就改变你的语言。”
“把他们关心的那些所谓琐碎的东西,把他们的账单、他们的社区秩序、他们的信仰,和你那套宏大的工业复兴装进同一个框架里。”
“告诉他们,你砸烂旧秩序,不是为了消灭传统,而是为了保护那个能让传统继续生存下去的物质基础。”
第二天上午。
加里市的另一座大型教堂内,哈里森牧师正在与几位当地具有影响力的福音派教会领袖进行闭门会谈。
这些掌握着大量基层选票的宗教领袖,一直是埃利亚斯阵营极力拉拢的对象。
“昨晚的会面怎么样,哈里森?”一位资深牧师问道,“华莱士是不是又在兜售他那套大政府包办一切的危险理论?”
哈里森牧师端着咖啡杯,沉思了片刻。
“他道歉了。”
这几个字让在场的几位牧师都愣住了。
“他承认了他在辩论台上的傲慢,他看到了我们社区的那些账单。”哈里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
“他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不再要求我们放弃信仰去拥抱他的工业计划。”
“相反,他提出了一个名为家庭防波堤的新倡议。他承诺将互助联盟的资金池与我们教会的社区服务网络对接,不仅提供底价药品,还将为那些因信仰和家庭原因需要居家照顾老人的妇女提供带薪的社区互助岗位。”
“他把家庭账单、社区秩序和他的工业保障,放在了一起。”
哈里森牧师放下咖啡杯。
“各位,我想,我们也许应该听听里奥·华莱士的完整方案。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基督徒,但他可能是一个能帮我们的家庭度过这个寒冬的执政官。”
这个提议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用“异端”的罪名立刻反驳。
这道坚固的宗教保守派防火墙,在里奥放低姿态和实质利益的渗透下,终于出现了松动。
消息传得很快。
几个小时后,远在千里之外的达拉斯。
埃利亚斯·克劳福德看着手下刚刚递上来的内部简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哈里森那个老东西居然动摇了?他怎么敢在初选的关键时刻去见华莱士!”
埃利亚斯将简报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意识到,里奥·华莱士不再是一个只会用暴力和极端政策横冲直撞的破坏者了。
他开始学会了缝合。
一旦里奥补齐了在家庭和宗教议题上的短板,将那些底层的保守派选民彻底从自己这里切走,那他埃利亚斯在南方和中西部积攒的那点优势将荡然无存。
埃利亚斯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了格兰特·梅森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夸张的熟悉声音。
“埃利亚斯?怎么了,我的牧师朋友,听起来你像是被人抢了布道台。”
“没时间开玩笑了,格兰特。”
埃利亚斯声音低沉。
“华莱士正在印第安纳挖我的墙角,他开始拉拢那些基层教会了。”
“我需要你兑现我们之前的联盟承诺。”
“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的格兰特收起了笑声。
“你想怎么做?”
“启动你的那些媒体资源和暗网水军。”埃利亚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整合那些选民。”
“把马库斯非法入侵铁路系统的调查无限放大,我要你在今晚的节目里,把里奥·华莱士塑造成一个威胁国家数字安全的网络恐怖分子头目。”
“另外,”埃利亚斯咬着牙补充道,“告诉内森·科尔那帮建制派的废物,如果他们不想在接下来的州被华莱士逐个击破,就别再在乎什么体面了。”
“让他们把手里那些关于华莱士团队成员的脏水,全部泼出来。”
“我们要在这个该死的怪物长出翅膀之前,把他彻底按死在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