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到李璋那部分,看到“江宁、杭州、蜀中皆有田宅”那句,嗤笑出声:“好个清正廉洁的榷场提领!他这官当的,比朕这个皇帝还阔气!”
赵佶越看越火,语速快起来。
“还有延州这个转运使!路司的钱粮漕运都归他管,他倒好,手直接伸到榷场去了!朕的内帑,国库的岁入,全叫这些蛀虫啃了!”
赵佶“啪”一声把文书拍在案上,胸膛起伏两下,抬眼盯住赵明诚。
“这些混账,一个都跑不了。该下狱下狱,该抄家抄家!”
接着,赵佶又追问。
“他们的背后还有谁?能把这公、私两条线上的官全串起来,光这几个地方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赵明诚没接话,他低着头,手还保持着呈文书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赵明诚不说话,意味着这事不小。
赵佶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他伸手,把案上那叠文书拿回来,一页页往后翻。
翻过王献可的田宅明细,翻过李璋儿子打赏歌伎的记录,翻过转运使小妾娘家舅的当铺账目。
最后停在了最后那几张零散的纸条上。
目光扫过第一行,赵佶手指僵了一下。
他又往下看。
“向府二爷的管家……”
“庄园东家姓向……”
“绸缎庄进货价低四成,货不知所踪……”
赵佶不敢再往下翻了,脸上刚才那股怒气腾腾的红潮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嘴唇动了动,又没发出声音。
良久,赵佶才抬起头,看向赵明诚,喉咙发干。
“向家……”赵佶喃喃道。“朕这两位舅舅啊。”
赵佶的两个舅舅,向宗回、向宗良,这二人是向太后的亲弟弟。
哲宗朝时,他们就不算安分,只是上头有向太后压着,没闹出大乱子。
赵佶即位后,这两人国舅爷当得越发踏实,虽没什么本事,可地位摆在那儿,走动的人也多。
赵佶心里堵得慌。
一方面是气,气这两人手伸得太长,挖墙脚挖到自己内帑头上。
一方面是为难。向太后对他有拥立之恩,他刚登基时根基不稳,全赖太后镇着。
如今向太后尸骨未寒,就要动她娘家兄弟?朝廷上下怎么看?
史笔如铁,一句“刻薄寡恩”跑不掉。
可不动呢?这帮蛀虫啃的不是国库,是他赵佶自己的钱袋子!
今天敢走私分走百万,明天就敢分走千万。
边关的将吏有样学样,这宝钞、这银行,还搞不搞了?
赵佶看向赵明诚。
“德甫,这事,你怎么看?”
赵明诚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这是要他递梯子,既不能显得皇帝刻薄忘恩,又要解决问题。
越是在这时候,越不能主动提这些事。
赵明诚拱手,话说得四平八稳。
“官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饬雄、延二州榷场,肃清贪蠹,以正风气。王献可、李璋及一应涉案吏员、军将,证据确凿,可按律严惩,家产抄没,充入内帑。如此,可儆效尤,亦可挽回部分损失。”
“至于往后,当修订榷场稽查条例,加强宝钞流转监管,定期轮换边吏,新人新法,或可遏制此风。”
赵明诚一句话都没提向家。
赵佶何尝不明白,这是赵明诚在给他留台阶,留余地。
他心里那点纠结稍微松了松。
可松了没多久,赵佶那股子憋闷又上来了。
根源不除,光砍枝叶有什么用?
今天打掉王献可,明天陈献可、李献可又会冒出来,只要上头那条线还在,利益就会像闻到血的苍蝇,嗡嗡聚过来。
赵佶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无奈,有些抱怨。
“唉……德甫啊,你是不晓得。”
赵佶走回御案后坐下,像是说家常。
“朕这两个舅舅,先帝在位时就不太安分,只是那时有太后在,先帝也严苛,他们还算知道分寸,不敢太过,太后这一走……唉。”
赵佶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赵明诚只是听着,不接话,这是皇帝的家事,更是皇帝的难题,他自然不能插嘴。
赵佶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单“向”字上重重一点。
“暗查吧。”
赵佶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钱。
“德甫,你让靖边司的人,给朕暗地里查,不动向家的人,不碰他们的明面生意,就查这条线,怎么从雄州、延州,一路通到汴京,通到那质库里。
每一文钱怎么走的,经了谁的手,谁点了头,谁分了成,账目、信件、人证,能给朕挖多深挖多深,但绝不能让向家察觉,更不能让外人知道。”
赵佶看向赵明诚,眼神锐利。
“查实了之后,把证据悄无声息地送到朕这儿,怎么处置,朕到时候自有计较。”
“臣遵旨。”赵明诚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