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氏兄弟“病故”了。
朝廷给了他们体面,虽然那些爵位,名头都被夺了,但最终还是赐了祭葬。
汴京城里议论了几天。
有人说国舅爷是急症暴毙,有人说是在府中饮酒过度中了风,也有人传说,是官家念及先太后,给了两位舅舅最后的恩典,让他们走得体面。
没人提雄州,没人提那四万斤铁,也没人提真定府大牢里那十七个再没出来的押货汉子。
八月初,诏书下来了。
雄州知州王献可,罢官,流放琼州;提领李璋,夺职,抄家,永不叙用。
雄州、延州两处榷场,一干涉事军汉、胥吏,共计四十三人,全部黥面,流放沙门岛,家产抄没。
至于那些给女真、西夏走私铁器的商人,向氏门人,罪名是“里通外夷,私贩禁物”,押到汴京闹市,开刀问斩。
这些人的头被砍下来之后,挂在朱雀门外示众三日,底下贴了布告,白纸黑字写着罪状。
边境的榷场用血洗了一遍,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最近这段日子,赵明诚一直没进宫。
他在等。
等赵佶那口气顺过来,等那股子憋在心口的郁结散了,毕竟舅舅就这样被处理了,于情于理也得让赵佶缓一缓。
赵明诚等到了八月中。
这天下午,他递了牌子,没多久,里头果然传话,官家召见。
进福宁殿的时候,赵佶正在临帖。
殿里窗子开着,穿堂风悠悠地过,吹得案上那张澄心堂纸轻轻掀起一角。
赵佶悬着手腕,笔尖在纸上慢慢走,一笔一划,瘦硬劲挺,他的瘦金体越来越精进了。
赵明诚没出声,立在阶下等着。
最后一笔落下,赵佶搁了笔,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德甫,过来看看。”
赵明诚上前几步,凑过去。
赵佶写的是一首杜诗,《秋兴八首》里的句子:“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字写得极好,筋骨嶙峋里透着一股子清峭,像秋后的竹子。
“官家这字,越发精进了。”
赵明诚不是奉承,是真觉得好看。
“这字筋骨俱全,风神俊朗,臣看这‘凋’字,这一撇一捺,如刀劈斧削,力道十足。这‘气’字,最后一笔回锋,又见圆融。刚柔并济,已是大家气象。”
赵佶笑了,把纸小心搁在案上,拿镇纸压好。
“还是你懂字。”他转身,在御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吧,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近来在忙什么?”
“回官家,银行那边有些琐事,清算司在复核各路账目,算学馆最近有月考,臣盯着出题。”赵明诚坐了半个屁股,答得规矩。
“嘿?说得倒有理,是真有琐事,还是故意躲着朕啊?”赵佶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他,语气很松快,看来心情确实恢复了。
赵明诚脸上笑了笑。
“臣不敢,只是前些日子,官家心绪不佳,臣愚钝,怕说错话,惹官家更烦。”
赵佶轻哼了一声。
“所以现在敢来了?”
“臣估摸着,官家该练完字了。”赵明诚说,“练字静心,心静了,便能听臣说点俗务。”
赵佶这回带了点笑。
“说吧,又有什么新主意?许久没听你奏报了,朕还想念的紧。”
这话是真话。
赵明诚的奏报每次都能给赵佶带来新东西,要么是新的挣钱的法子,要么是新的乐子,所以赵佶很喜欢赵明诚的奏报。
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递上。
“臣与银行同僚拟了个法子,请官家过目。”
赵佶接过,翻开。
折子不长,就三页,但条理极清,一条一条,列得明白。
第一条,是“货值核验制”。边境各州设立“货值核验所”,隶属银行,独立于地方官府。所有进出口货物,须经核验所估价、登记、发予“税引”,方准出入。
估价以宝钞为单位,税银也以宝钞缴纳,核验所吏员,由银行直派,三年一换,不得与地方商贾、胥吏通婚、同财。
第二条,是“货栈联保制”。边境各主要商路,设官方货栈,由银行经营,或招商承办,凡大宗货物转运,须入住官栈,凭“税引”登记。
货栈之间,信息互通,一栈有异,全线可查,货栈经营所得,三成归地方州县,七成入银行,再按比例划入内帑。
第三条,是“缉私赏格制”。
凡举报走私、查获私货者,按货值二成赏赐,赏银以宝钞发放。举报人信息严格保密,赏银由银行直接兑付。地方官府、边军协助缉私有功者,另计考功,优叙升迁。
赵佶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里有光。
“这法子……”他手指在折子上敲了敲,“妙。”
赵明诚道:“官家圣明,此制若行,有两大好处。”
“说来听听。”
“官家,此制第一个好处是,缉私之利,尽归朝廷。
以往边贸,地方州县、边军、榷场吏员,上下其手,走私之利,十之八九落入私囊。
现在设核验所、官栈,账目透明,税银直入银行,再转入内帑。地方所得三成,足以安抚;朝廷所得七成,年年有余。且举报有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眼睛雪亮,走私者无处遁形。”
“第二个好处,”赵明诚顿了顿,“官家可借此,将边境商路,牢牢握在手中。货值几何,税收多少,皆由银行核定。地方州县,再难插手。此乃经济之锁钥,财政之命脉。”
赵佶盯着赵明诚,忽然皱眉问。
“若是这样……边境那些将官、胥吏,能答应?会不会暗中作对?”
“若他们敢作对,自有王法等着他们。”赵明诚语气平静。
“如今,雄州、延州前车之鉴在此,官家天威,无人敢逆。且此法推行,于守法商贾乃是便利,于安分吏员亦是保障。明码标价,按章办事,无需行贿,亦无风险。
反对的人,就是走私获益的人,这些人,杀之不足惜。”
赵佶朗声笑了,把折子往案上一拍。
“好!就照这个办!”他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不过,德甫,有一条得改改。”
“请官家示下。”
“这‘货栈联保’,招商承办那条去掉。”赵佶说。
“全部由银行直营,人手不够,从算学馆调,从各地分行抽,银子不够,从内帑拨,这桩生意,朕以后要牢牢攥在手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流出去。”
“臣遵旨。”
赵佶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方才说,这法子能防走私。那……靖边司在辽国那边,扶植纥石烈部的那条线,怎么办?”
赵明诚早有准备。
“回官家,臣以为那条线不能断。”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