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完颜部势大,已吞并女真内部不少部落。纥石烈部首领阿疏,如今是靖边司在辽东最重要的眼线与牵制。若断其补给,阿疏部必溃,完颜部一统女真诸部少了阻力。”
赵佶皱了皱眉,他还是不太明白赵明诚为什么这么担心女真的完颜部落,他始终觉得这股山野蛮夷成不了气候。
“德甫,女真诸部,不过是辽国治下蛮族,散居山林,不成气候。就算让完颜部一统了,他们又能如何?到时候自有辽国去头疼,我大宋何必插手?”
“官家,”赵明诚郑重说道。
“女真虽为蛮族,然勇悍善战,弓马娴熟,以往他们都是散居的,确实不足虑,但是若有一个雄主,能将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赵明诚停住,看着赵佶。赵佶没说话,这才露出了一些思索的神色。
赵明诚见赵佶听进去了,继续说。
“据靖边司探查,完颜部现任首领完颜盈歌,野心勃勃。其侄完颜阿骨打,臣在靖边司情报中多次看到此名,此人年方二十三,能开三石弓,箭无虚发,且通晓契丹、汉文,在部中威望极高,甚至胜过其叔。”
赵明诚缓缓道。
“官家,如此人物,若真能一统女真诸部,得其数万控弦之士,届时,他们会听辽国号令,还是……自立为王?”
赵佶下意识的反驳问道。
“可是辽国势大,岂能坐视完颜部自立?”
“官家,辽国目前虽然看似势大,但早就今非昔比了。”赵明诚摇头。
“辽国新帝耶律延禧,昏庸更胜其祖父耶律洪基,沉溺游猎,宠信佞臣,朝政腐败,军备松弛。
今年年初,辽国南京道大旱,饿殍遍野,耶律延禧却在长春州凿冰钓鱼,一掷千金,如此君主,如此朝堂,能辖制野性未驯的女真多久?”
“若完颜部一统女真,窥得辽国虚实,振臂一呼,辽东恐非辽国所有。届时,我大宋北境,将直面一个新兴的、凶悍的、统一的女真政权。其祸,恐更甚于辽。”
赵明诚把“女真威胁论”给赵佶讲清楚了。
但赵佶还是不吃这一套。
他始终不相信辽国能坐视女真一天天壮大起来,更不相信辽国压不住女真。
“德甫,朕还是觉得你言过其实了。”
“臣但愿是言过其实。”赵明诚轻叹一声,
“但是,国事当谋万全,靖边司扶持纥石烈部,所费不过些许铁器粮布,却可令完颜部疲于奔命,延缓其统一之势,此乃以小搏大,以夷制夷。”
“而且在近日,靖边司已尝试接触蒲察部、徒单部等曾受完颜部侵掠的小部落。若我朝能多方扶植,令女真诸部互相制衡,混战不休,则辽东永无宁日,于我大宋而言,便是北疆之福。”
宋国的代理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女真部落当然是越乱越好才对。
这符合赵明诚的利益,也符合大宋的利益。
赵佶见赵明诚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
“行吧行吧,德甫,朕看你是铁了心要推行此事了。”
“臣不敢。”赵明诚垂首,“臣只是为官家,为社稷计。”
“为社稷计……”赵佶念了一遍,“罢了,你说得也有理。辽国那头老虎是老了,可爪子还在。若能再扶持几只狼崽子,让它家里热闹热闹,于我大宋总不是坏事。”
赵佶做出了决定。
“那条线留着吧,原先怎么走,以后还怎么走。靖边司的将士们经常奔波于辽夏之间,栉风沐雨,辛苦得很。往后这条线所得之利,便留给他们内部犒劳吧。也算朕不寒将士之心。”
赵佶难得有一次不贪财了,竟然同意把这条暗线的收入赏给靖边司。
其实也说得过去。
如今辽夏的情报工作做的越来越多,也做的越来越好了,这本来也就是个需要经常奔波的苦差事,拿点赏钱说得过去。
赵明诚听后,起身长揖。
“臣代靖边司将士,谢官家恩典。”
“恩典什么,卖命钱罢了。”赵佶摆摆手,忽又想起一事,
“但是这条线,总得有个正当的名目,走私太难听,叫……‘暗渠’吧。往后靖边司的文书,涉及此事,便用此名。”
赵明诚领命:“官家圣明。”
“圣明什么,都是跟你学的。”赵佶笑骂一句,又正色道。
“不过啊,德甫,以后在明面上的缉私必须更严。向家刚倒,多少眼睛盯着。暗渠之事,绝不可泄。”
“臣明白。暗渠只走小宗,货物种类、数量,皆由靖边司情报科严格把控,与走私绝不相同。且走货路线、接头之人,皆单线联系,即便有失,亦不会牵连过广。”
赵佶点点头,算是放了心。
他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忽然又问。
“向家这条线断了,之前流到完颜部的那些东西……怕是不少吧?”
赵明诚等的就是这句。
“官家圣明。据靖边司所查,近三年来,经向家之手流入完颜部的生铁,不下十万斤。此等数目,足以打造箭镞数万,刀枪数千。完颜部得此资助,如虎添翼。”
赵佶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赵明诚道,“边境缉私新法将行,此事,官家或可告知辽国。”
赵佶挑眉。
“告知辽国?”
“是。”赵明诚声音平稳道,“官家可修国书一封,致耶律延禧。言明我大宋整肃边贸、严厉打击走私之决心,请辽国协同,于边境增设哨卡,共享情报,共缉私贩。此为一。”
“其二呢?”
“其二,”赵明诚缓缓道,“可在国书中,稍提一笔,就提此次肃清走私,查获账册,发现近三年有数万斤铁,经不法商贩之手,流入辽东,多为女真各部所购。
其中,完颜部所得尤多。”
赵佶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半晌,他忽然“嗤”地笑出声。
“德甫啊,”赵佶摇头,眼里却带着赞赏,“你这刀子,真真是往人心窝里捅啊。”
赵明诚垂首。
“官家,国书只是据实相告,至于辽主得知此事后,会如何想,如何做,那便是辽国的事了。”
“据实相告……”赵佶念着这四个字,笑意更深,“好一个据实相告。耶律延禧那个蠢材,本就多疑。若得知完颜部在他眼皮子底下,吞了数万斤铁……”
写国书这个法子来的光明正大,义正辞严,并且能让耶律延禧对完颜部生疑。
至于耶律延禧知道后会怎么做,那就是他的事了。
赵明诚的目的是想提前在耶律延禧心里种下对完颜部怀疑的种子。
历史上,完颜部是到1114年才正式起兵造反的,那时候的完颜部已经把女真势力整合了,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现在才是1101年,赵明诚可以提前谋划很多。
“朕来写国书吧。”赵佶坐直身子,脸上那点疲惫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缉私新法章程,你去拟。‘暗渠’之事,也由你亲自盯,绝不可泄。”
“臣遵旨。”
赵明诚起身,准备告退。
“德甫。”赵佶忽然叫住他。
“臣在。”
赵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北边的事,你就多费心了,向氏一案已经尘埃落定了,朕现在信的人不多,但你是朕最信的那个。”
赵明诚深深一揖。
“臣,必不负官家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