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国书很快到了。
信使从雄州入境,换马不换人,一路疾驰六天,进中京时正是午后。
今天,耶律延禧刚在猎场射了一头鹿,心情不错,回到宫中后,内侍呈上国书,说是宋国皇帝亲笔。
他揉了揉手腕,拆开了火漆。
起初,耶律延禧是笑着的。
宋国那个书画皇帝,能写出什么正经东西?多半又是些诗词唱和,或是讨要些字画古玩。
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就没了。
看到“三年内,十万斤铁器流入女真完颜部”那句时,耶律延禧猛地站起来,将国书狠狠摔在御案上。
“十万斤?!”
他的声音在殿里炸开,两侧侍立的宫女内侍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耶律延禧脸色铁青,抓起国书又看了一遍,手指捏得纸面“咯吱”作响。
“十万斤铁……十万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胸口剧烈起伏,
“完颜部……完颜盈歌!好!好一个女真节度使!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属部!”
他大步走下御阶,在殿里来回疾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作响,脸上的怒容已经藏不住了。
“朕让完颜部管着女真诸部,是让他替朝廷牧民,不是让他私蓄甲兵!十万斤铁,够打造多少刀枪?多少箭镞?他完颜部想干什么?造反吗?!”
没人敢接这话茬,所有人都像鹌鹑一样低着头。
“萧奉先呢?”耶律延禧猛地停步,喝问。
“回陛下,北院枢密使在殿外候着。”一个内侍颤声答。
“让他滚进来!”
萧奉先进来时,脸色还算稳,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身紫袍,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进殿先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女内侍,又看了眼御案上那封被揉皱的国书,心里大致有了数。
“臣,叩见陛下。”
耶律延禧没叫他起,抓起国书,几步走到他面前,将纸往他脸前一递。
“你看看!看看宋国皇帝写的什么!”
萧奉先双手接过,垂眼细看。
他看得比耶律延禧仔细,尤其是“十万斤铁器”那几个字,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往下看,是宋国要推的什么“边境缉私新制”,什么“货值核验”之类的……
看到最后,萧奉先抬起头,故作疑惑。
“陛下,这……”
“这什么这!”
耶律延禧一把夺回国书,手指几乎戳到纸上。
“十万斤铁从宋国流入完颜部!萧奉先,你这个北院枢密使是怎么当的?边关是怎么守的?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萧奉先垂下头:“臣……有罪。”
“有罪?你有罪就完了?!”
耶律延禧将国书狠狠摔在他脚边。
“完颜盈歌,先帝和朕都待他不薄!先帝在时,就封他做女真节度使,让他统辖生女真诸部。
朕登基后,对他也是赏赐有加,从无亏待!他呢?他背着朕,私通宋国,走私铁器,蓄养甲兵!他想干什么?嗯?!”
耶律延禧越说越怒,一脚踢翻旁边的青铜鹤灯。
“嘭”的一声巨响,灯倒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又被内侍慌忙扑灭。
萧奉先依旧跪着,等耶律延禧骂完了,喘匀气了,才缓缓开口。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蹊跷。”
“蹊跷?”耶律延禧冷笑,“白纸黑字,宋国皇帝亲笔所书,还能有假?”
“宋国皇帝所书不假,”萧奉先抬起头,“可国书中之言,未必是真。”
耶律延禧眯起眼:“什么意思?”
“陛下细想,”萧奉先膝行半步,压低声音。
“宋国近年来,在边境设银行,发宝钞,步步为营,意在掌控边贸。今又抛出这‘缉私新制’,要我大辽协查,凡辽商入境,必经其核验,此乃边贸之缚,若依其所请,不消三年,我大辽边贸命脉,尽握宋人之手。”
耶律延禧沉吟不语,看起来是听进去了,萧奉先继续道。
“而十万斤铁流入完颜部之说,恰在此时提出,陛下,这难道只是巧合?”
耶律延禧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宋人在使离间计?”
“臣不敢妄断。”萧奉先垂首。
“只是,完颜部自先帝时受封节度使以来,对朝廷年年进贡,从无短缺。
去年,陛下巡幸混同江,完颜盈歌率部朝觐,献海东青十对,北珠百颗,骏马五十匹,忠心可鉴。且如今东海鹰路,泰州粮道,皆赖完颜部维系。若因宋人一封国书,便对完颜部重惩,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女真诸部之心?”
萧奉先抬起头,看着耶律延禧。
“更何况,若完颜部真有异心,私蓄甲兵,又岂会容宋人知晓?宋人能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而他们偏在此时告知陛下,其用心……不得不防。”
耶律延禧一时间不说话了,他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思考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萧奉先的话,确实句句在理。
完颜部这些年确实恭顺,贡品年年不少,鹰路也维系得好。
若真因此事严惩,女真诸部恐怕真要离心,而且那些生女真本就野性难驯,一旦闹起来,辽东又要动荡,如今把那些生女真镇住的是完颜部。
想是这么想,可那“十万斤铁”就像根刺,依旧扎在耶律延禧心里,让他耿耿于怀。
宋人也许在使离间计,但无风不起浪。完颜部……就真那么干净?
耶律延禧看向萧奉先。
这个北院枢密使,是他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办事稳妥,心思缜密,从不出错,他说的话,向来有理有据。
只是,耶律延禧并不知道。
萧奉先这两年,从完颜部收的“孝敬”,足够在南京道置下三处庄园、五家柜坊。
去年,完颜盈歌给萧奉先贿赂的那箱北珠,颗颗龙眼大小,萧奉先挑了最好的十二颗,嵌了顶新帽子,剩下的全换了金银。
今年开春,完颜部又给萧奉先送了五十匹辽东骏马,萧奉先转手在榷边卖了,净赚了八千贯。
这些话,萧奉先自然不会说,也不敢说,耶律延禧也并不知道。
萧奉先依旧跪在那里,垂着眼,一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的模样。
耶律延禧敲了许久,终于开口。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萧奉先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更显凝重。
“臣以为,完颜部不可不敲打,亦不可过苛,陛下可下旨申饬,责令其严查部中走私,不得再犯。同时……”
“我们可令完颜部加贡,海东青、北珠、骏马,皆翻一倍,一来以示惩戒,二来可补国库,三来……也可试探其忠心。”
“若完颜部不从呢?”
“若不从,那便说明,”萧奉先缓缓道,“完颜部确实有二心。”
耶律延禧盯着萧奉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萧奉先啊萧奉先,”他摇摇头,“你这算盘,打得精。”
萧奉先伏地拜谢。
“臣一切所为,皆为陛下,为大辽。”
“起来吧。”耶律延禧摆摆手。
“就照你说的办。拟旨,申饬完颜盈歌,令完颜部加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