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萧奉先躬身。
“你去办吧。”耶律延禧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朕累了。”
“是。”
萧奉先退出殿外,转身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加贡?好啊。
这正和了萧奉先的心意。
萧奉先本就生性贪婪,完颜部要凑齐那些贡品后,少不得又要来求他,这一来一回,又是笔好买卖。
……
辽廷的圣旨传到完颜部时。
完颜盈歌率部众在寨门外跪接,宣旨的辽使念完,将圣旨一卷,递到他手里,皮笑肉不笑。
“完颜节度使,陛下的话,可听明白了?”
完颜盈歌双手接过,低头。
“臣,明白。”
“明白就好。”辽使翻身上马,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贡品在十月前要送到上京,陛下说了,一颗珠子都不能少。”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片尘土。
完颜盈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寨。
议事的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叔父,辽使已经走了?”完颜阿骨打先开口,声音闷雷似的。
“走了。”盈歌把诏书扔在案上,坐下。
完颜阿骨打一把抓过诏书,扫了一眼,脸就黑了。
“海东青翻倍?北珠加一百颗?骏马也翻倍?还有貂皮,人参?他耶律延禧怎么不去抢!”
完颜宗翰接过诏书看了看,眉头皱紧。
“这摆明了是借题发挥。南朝国书里说十万斤铁,他就信?萧奉先那老狗,收了我们多少好处,就替我们说这么几句屁话?”
完颜乌雅束叹了口气,他是这帮人里除了完颜盈歌之外智商最高的,说道。
“萧奉先是收了钱,可他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耶律延禧那性子,多疑又贪财,能只加贡而不发兵问罪,已是萧奉先尽力周旋的结果了。”
“尽力?”完颜阿骨打嗤笑,“他尽力个屁!每年送他那么多金子、珠子、人参,喂狗了?”
“阿骨打。”完颜盈歌开口制止了他。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对众人说。
“萧奉先若不尽力,今天来的就不是申饬的诏书,是耶律延禧的刀。”他慢慢说,“十万斤铁,够他砍我们十次脑袋了。”
完颜阿骨打不服:“那铁又不是我们买的!是宋国那些贪官私卖给我们的!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凭什么?”完颜盈歌瞪着阿骨打,心想自己的侄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就凭辽国是主,我们是奴。主子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没当场发兵来剿,已是开恩了。”
阿骨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杯盏乱跳。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完颜乌雅束把话题拉回来。
“关键是,往后怎么办,宋国那边,走私的路子已经断了大半。
雄州榷场的缉私,如今已经和银行结合了,查得极严,货值核验、货栈联保,一套套下来,滴水不漏。以后再想从宋国弄铁,难了。”
帐里沉默下来。
铁,是完颜部的命根子。
女真诸部,地处苦寒,农耕不兴,全靠渔猎。
他们要壮大,要统一,要对抗辽国,缺不了铁,有了铁,才能造箭镞,造刀枪,造甲胄。
没有铁,再勇猛的战士,也只是待宰羔羊。
过去三年,完颜部靠着向家的路子,他们弄到了十多万斤生铁,打造了一批兵器,武装了三千精骑,可这才刚刚开始。
按照盈歌的计划,至少还需要五十万斤铁,才能把完颜部所有战士武装起来,才能有底气跟辽国叫板。
现在,这条路子断了。
“宋国那个赵明诚,”完颜撒改忽然开口,“是个人物。”
完颜阿骨打猛地抬头。
“赵明诚?就是那个之前搞什么银行的宋国高官?”
完颜部是听过赵明诚的名头的,自打用纸钞结算以来,赵明诚这个名字就在辽国传开了。
“是。”宗翰点头,“设银行,发行纸钞的是他,用银行缉私的也是他。这人在宋国皇帝面前极得宠,手段也狠,如今又弄出这一套缉私的法子,摆明了是要掐断我们的运铁路子。”
完颜阿骨打眼睛红了。
“狗娘养的宋人!”他咬牙,怒骂道。
“等老子哪天杀进汴京,一定把那赵明诚扒光了当羊牵着,还有那宋国皇帝!他们都逃不掉!”
“闭嘴!”完颜盈歌厉声喝道。
见叔父动了真火,阿骨打这才梗着脖子不说话了,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就凭你?杀进汴京?”完颜盈歌盯着他,“你现在拿什么杀?拿你手里那几把破刀?拿你那几百个连甲都没有的骑兵?”
被叔父这么一说,完颜阿骨打面上挂不住,脸憋得通红。
“阿骨打,你足够勇武,但也足够鲁莽。”
完颜盈歌声音缓下来,问他。
“宋国有百万军,有城墙,有甲兵,我们呢?我们有什么?除了勇气,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
被叔父这么一问,阿骨打这才悄悄低头作罢,不敢再吭声。
完颜盈歌站起来,走到帐中央,看着帐里这些子侄、将领。
“现在,辽国视我们为奴,宋国视我们为贼。我们夹在中间,要想活下去,要想壮大,得靠脑子,不是靠蛮力。”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封诏书上。
“耶律延禧要加贡,我们给。萧奉想要钱,我们继续送,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铁。”
完颜乌雅束接话。
“首领,宋国的路子断了,咱们只能从辽国想办法了。
辽国也有铁,虽不如宋国多,但辽东、长春州一带都有矿,我们可以继续贿赂萧奉先,或者找其他辽国权贵,从他们手里买。”
“从辽国买铁?”完颜宗翰皱眉,“辽国对铁器管制虽不如宋国严,但大宗买卖,仍需官府勘合。且价格昂贵,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钱可以赚。”完颜盈歌说。
“辽东的参,北珠,貂皮,海东青,宋国商人喜欢,辽国权贵也喜欢。我们可以加大狩猎、采集,用这些货,跟辽国换铁。萧奉先那边,多送些礼,让他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了。”
接着,他又对乌雅束说。
“乌雅束,这事就由你负责,你联络辽国那边的商人,找门路,搭关系。价钱可以高,但货一定要足。”
完颜乌雅束点头:“明白,首领。”
“还有,”完颜盈歌又说,“宋国那条线,虽然主路断了,但未必没有小径。雄州、延州查得严,其他边镇呢?代州、真定?总有疏漏的地方。派人去探,去找,花多少钱都行。铁,我们必须有。”
众人纷纷点头。
见众人没有异议,买铁也有了路子,完颜盈歌这才放心了些,继续吩咐。
“从今日起,各部收紧用度,所有金银、皮毛、药材,优先用来打通辽国关节。萧奉先那边……我再亲自去一趟上京,给他带份厚礼。”
“耶律延禧不是要我们表忠请罪吗?好,我去上京当面请罪,当面加贡,把姿态做足,做给辽国朝廷看。”
众完颜部将见首领为此低头,心里百感交集,阿骨打等年轻将领更是握紧了拳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完颜盈歌给所有人强调。
“记住,咱们现在要的,是时间。是攒够铁,练好兵,笼络诸部的时间。宋国人想离间,辽国人想吸血,让他们离,让他们吸。咱们忍着。”
说这话的时候,完颜盈歌都忍不住有些火气了,语气更加冷硬。
“忍到咱们羽翼丰满,忍到辽国腐烂透顶,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