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能摸底持续了一个多月。
各地的数据雪片般飞回汴京,在户部值房里堆成了小山。
户部,银行老吏夜以继日地整理、核算、汇总。
最终的结果,让主持此事的户部侍郎和赵明诚都暗自吃了一惊。
截止崇宁五年二月底。
全国八十家合规新式织厂,拥有各类新式织机总计超过一万两千台!
在册工匠、学徒超过五万人!
这还不算上游提供原料的桑农、麻户、棉农,以及下游的印染、运输、售卖等环节的从业人员。
产能方面,汇总数据显示,这些新厂目前月产各类丝绸、棉布、麻葛,已达八百万匹上下!
而且随着新工人熟练度提高、新机器不断投产,这个数字还在以每月百分之五到十的速度增长!
“月产八百万匹……”
户部侍郎看着最终报告,手都有些抖。
他是管钱粮的老手,立刻在心里算了一笔对比账:
在新式织机大规模推广之前,依照元丰,元符年间,国库丝帛课税收入、官营织造产量以及对民间产量的估算。
大宋全国各类布帛的年产量,巅峰时期大概在四千万匹左右,平均每月不到三百五十万匹。
如今,仅仅这八十家新厂,一个月的产量,就超过了以往全国两个多月的总产。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因为新厂还没有全面普及。
产能暴增的同时,是成本的急剧下降。
工器局和户部根据各厂上报的数据,核算出了采用“标准新机”生产各类主流布帛的“标准成本”。
这个成本包含了原料、人力、机器折旧、厂房损耗、日常管理、乃至运输到汴京或边境榷场的费用,剔除了各厂因管理、技术差异带来的波动,取的是一个“合理中值”。
看着核算出的成本数字,赵明诚脸上露出了笑容。
够了,这个成本,足够他玩一出漂亮的贸易谈判了。
根据核算出的“标准成本”,赵明诚会同户部、工部,最终拟定了对辽、夏出口各类纺织品的“谈判底价”。
这个底价的制定,是很精明的。
在宋国厂主的角度看来,底价=“标准成本”+ 20%到 30%的“合理利润”。
这个利润率,比起他们现在在国内市场零售(要经过多层中间商)所能获得的平均利润,还要高出两成左右。
而且这是长期、稳定的大宗订单,资金回笼快,风险极低。
对宋国任何一家织厂东主来说,这都绝对是无法拒绝的香饽饽,足以让他们抢破头。
而在辽国、西夏的谈判使者乃至其国君看来。
宋国提供的价格,大概只相当于他们本国生产成本土布的 30%到 40%。
甚至比他们市面上能买到的、质量差很多的土布的市场零售价,还要低上一两成。
在辽人,夏人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是宋国“人傻钱多”、或是为了政治安抚而进行的“亏本让利”!
他们会觉得是实实在在占到了大便宜。
这就是赵明诚要达到的效果。
让卖家(宋国厂主)满意,让买家(辽夏)狂喜。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都争先恐后。
而宋国朝廷,可以坐收稳定的税收,疏导了爆炸的产能,促进了国内纺织业的转型升级。
同时,也悄悄加紧了完成了对敌国经济命脉的进一步捆绑。
最终,宋国如今的布匹谈判底价拟定好了:
-上等杭罗:每匹 2贯 400文
-上等蜀锦:每匹 2贯 300文
-细密苏绸:每匹 1贯 800文
-普通绢帛:每匹 1贯 200文
-厚实松江布:每匹 800文
-耐用葛麻布:每匹 600文
-……
(注:这个只是谈判底价,并非成本价,最终底价确定就看谈得如何。)
价格利器已经铸就,接下来是确保“刀刃”的锋利和纯粹。
在产能和价格都确定后。
很快,一道由政事堂签发、盖着皇帝玉玺的新政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全国各道、州、府,并明发所有登记在册的新式织厂。
政令的核心内容是:重申并严格要求各新式织厂,必须全面、严格落实《营造雇工保护条规》等各项律令规范。
并且,朝廷将于近期,对全国新式织厂进行再一次的“合规达标查验”。
政令的措辞颇为严厉,重申了包括严禁童工、保障最低工钱与工时、提供安全劳作环境、足额及时发放工钱、不得无故克扣、建立申诉渠道等在内的所有关键条款。
并明确警告,凡查验不合格者,将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暂停经营、直至吊销坊照、追究东主刑责的处罚。
但政令最后一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尔等新织厂情形,朝廷已经洞悉。凡此次查验达标,管理规范、质优匠良之厂,朝廷不日将有大宗官贸订单优先配给,以为褒奖,共襄盛举。望各厂东主善自体会,勿失良机。”
这道政令,一开始让东主们心头一紧,生怕自己哪里不小心触了线。
但最后那句“大宗官贸订单优先配给”,又瞬间照亮了他们的心思。
原来,朝廷之前那么大张旗鼓地摸底排查,是为了这个。
朝廷果然要有大动作了!
而且是官家的买卖,长期、稳定、量大,这可比在市面上和同行拼得你死我活强太多了!
精明如杭州王员外、苏州周世安这样的厂主,立刻嗅到了其中巨大的机遇,也明白了朝廷的用意:
想接这泼天的富贵订单?行,先把自家厂子收拾规矩了,别给朝廷脸上抹黑!
于是,政令所到之处,各家新织厂立刻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排查和整改。
再次提高伙食标准的,重新修缮厂房改善通风的,重新核算工钱确保达标的,增设防火水缸的,甚至有的厂主开始主动找工匠谈话,改善管理方式……
一切只为能在即将到来的“达标查验”中顺利过关,拿到那张通往“大宗官贸订单”的入场券。
整个大宋的纺织业,在政策明示的胡萝卜和大棒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指向明确的规范化冲刺。
而在汴京这边。
礼部已经派出了外交使者,携带着国书和“诚邀洽商惠工柔远事宜”的照会,分别向着北方辽国上京和西夏兴庆府的方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