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蒙大宋天恩,得享太平富贵,无日不思报答。若能以此残躯,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说服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弃暗投明,归附天朝,实乃小民三世修来之福!小民愿往!”赛知节伏地叩首。
他精明得很,知道这是个让家族在大宋面前表现的机会。
这次出使要是做得让朝廷满意,以后家里人成为本籍宋人的年限就可以缩短了。
而且,赛知义对他那个只知道对塞尔柱卑躬屈膝、导致家族失势的外甥国王,也颇有微词。
赵明诚亲自扶起他,温言勉励,许以事成之后厚赏,并授予其“枢密院西域宣慰使”的临时官职。
同时,立刻草拟命令,用电报发往高昌,让种朴、刘法暂停对喀喇汗国的最后攻势,但保持高压。
同时命令刘法,分兵五万,南下至喀喇汗国与伽色尼王朝边境某处秘密集结,等候进一步命令。
而赛知节,则由一支精锐骑兵护送,携带朝廷的正式国书和赵明诚的亲笔信,星夜兼程,前往西域。
……
崇宁二十一年夏末,喀喇汗国与伽色尼王朝交界的山区。
一处水草丰美的谷地,突然变得拥挤不堪。
五万宋军精锐在此扎下连绵营寨,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这是刘法率领的南路军。
而在谷地另一端,属于伽色尼王朝的一个边境小城外,也扎下了一座华丽的帐篷,那是伽色尼国王巴赫拉姆沙的临时行营。
他本来是在边境巡视,结果被北边宋军逼近和舅舅突然到访的消息,吓得不敢回都城加兹尼了。
宋军大营,中军帐内。
种朴、刘法,以及风尘仆仆赶到的赛知节,正在做最后的商议。
帐内还站着赵景隆、赵景渊等一批年轻将领,他们被叫来旁听,增长见识。
“赛公,此番进言,有几分把握?”种朴问道。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知道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要是成了,功劳不比打仗小。
赛知节抚了抚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道。
“种将军,刘将军,我那外甥巴赫拉姆沙,性子优柔,胆小怕事。昔年在塞尔柱苏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我大宋天兵压境,灭喀喇汗如探囊取物,他必然惧之如虎。此乃‘威’。然仅靠威逼,恐其虽暂时屈服,心中不服,日后易生反复。”
“那‘利’在何处?”刘法问道。
“利在两点。”赛知节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贸易之利。伽色尼地处东西要冲,若能得我大宋的贸易优惠,其商人往来东西,获利何止百倍?
其二,安全之利。依附大宋,则不必再年年向塞尔柱纳巨贡,受其盘剥欺凌。我大宋驻军,可保其国祚安稳,不受塞尔柱乃至印度诸邦侵扰。”
“并且,他的王后是塞尔柱贵族之女,平日颇多掣肘,若依附大宋,或可借此……稳固其自身权位。”
种朴和刘法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伽色尼有一个既怕死又贪财还想抓牢权位的国王,这就有操作空间了。
“既如此,明日便请赛公先行入城,陈说利害,我与刘将军,整军于后,若其冥顽不灵……”种朴眼中寒光一闪。
“将军放心,老朽晓得分寸。”
次日,赛知节换上宋国赐予的绯色官袍,带着几名宋国文吏和护卫,昂然进入伽色尼边境小城,来到国王行帐。
巴赫拉姆沙今年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眼袋浮肿,坐在铺着华丽地毯的软榻上,看到舅舅进来,勉强挤出笑容。
“舅舅,多年不见,早听闻您去了遥远的大宋,看来,您在东方过得甚是得意。”
赛知节先行了臣子之礼,随即不卑不亢地道。
“陛下,我在宋国数年,确享富贵。然富贵不忘故国,今日特来,实为救陛下与伽色尼于水火之中。”
“哦?水火从何而来?”巴赫拉姆沙故作镇定。
“水火便在北方!”赛知节声音提高。
“宋国天兵,连破喀喇汗十城,兵锋直指撒马尔罕,喀喇汗覆灭在即。其军之盛,火炮之利,想来陛下已有耳闻。如今,大宋统精兵五万,已陈兵于伽色尼之北。陛下以为,这五万天兵,是来看风景的吗?”
巴赫拉姆沙脸色一白,他当然听说了宋军的恐怖,北边那连营数十里的肃杀景象,探马早就报回来了。
“可……可我伽色尼与宋国,素无仇怨啊!”巴赫拉姆沙急道。
“确无仇怨,所以,大宋皇帝陛下与宰相,愿给伽色尼一个永享太平富贵的机会。”
赛知节图穷匕见,取出国书和赵明诚的信。
“只要陛下愿奉大宋为宗主,我大宋便可为陛下提供庇护。”
“结盟?宗主?”巴赫拉姆沙手有些抖。
“若我认大宋为宗主,那……那塞尔柱苏丹那边如何交代?桑贾尔苏丹要是知道我背弃了他,必发大军来攻!塞尔柱的铁骑,宋人未必……”
“陛下!”赛知节打断他,语气转厉。
“塞尔柱铁骑?他们如今自身难保!东西分裂,内斗不休,西面十字军与拜占庭虎视眈眈!”
“当初,我大宋攻打攻打喀喇汗时,桑贾尔苏丹可有派一兵一卒来救喀喇汗?没有!”
“因为塞尔柱不敢,也不能!他若敢发兵东来,我大宋驻扎在高昌、喀喇汗的十数万精锐,顷刻便可西进,直捣其呼罗珊腹地!到那时,是他灭国,还是你伽色尼遭殃?”
塞尔柱顾不上东边,国王是知道的。
宋军有能力威胁塞尔柱,国王也看到了。
“可……可是……”他还在犹豫,主要是怕塞尔柱日后报复,也怕王后(塞尔柱贵族女)那一关不好过。
“陛下还有什么顾虑?”赛知节放缓语气,开始利诱。
“只要陛下点头,大宋便是伽色尼最坚实的靠山。宋国商人将携最精美的货物而来,伽色尼会和东方紧密相连。”
他看到国王眼神一闪,继续道。
“另外,大宋还会在伽色尼驻军,一为保护两国商路,二为震慑周边不轨之徒,绝不影响陛下治权。此乃两国盟好之象征,亦是陛下得大宋信任之明证啊!”
“贸易……驻军……”巴赫拉姆沙喃喃自语,明显心动了。
被塞尔柱压榨多年,国库空虚,军力孱弱,若能靠上宋国这棵大树,似乎……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赛知节趁热打铁。
“宋国刘将军的五万大军就在境外。他们是带着友谊和礼物来的,但若得不到回应……”
“届时,伽色尼便要步喀喇汗后尘了!是做一个塞尔柱脚下朝不保夕的傀儡,还是做大宋庇护下富裕强盛的藩王,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最后的通牒,击垮了巴赫拉姆沙最后的犹豫。
想想塞尔柱的鞭子和宋军的火炮,再想想宋国许诺的金山和靠山。
这选择题,好像并不难做。
“罢了!”巴赫拉姆沙长叹一声,仿佛抽干了力气,“便依舅舅……依上国使之言。伽色尼,愿奉大宋为宗主,永结盟好。只求大宋皇帝陛下,信守承诺。”
“陛下圣明!”赛知节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笑容。
“我大宋乃天朝上国,最重信义,我这就去回复种、刘二位将军,并为陛下准备正式盟约文本。”
当赛知节带着伽色尼国王同意的消息回到宋军大营时,种朴和刘法都松了一口气。
能不打,自然最好。
次日,在边境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种朴、刘法代表大宋,巴赫拉姆沙代表伽色尼,在盟约上签字用印。
盟约规定:伽色尼承认大宋宗主国地位;大宋在加兹尼附近拥有驻军权;伽色尼给予宋国商人最优惠贸易待遇;双方建立军事同盟,共同应对威胁。
盟约签订的当天下午,刘法便派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携带部分火炮,在伽色尼官员引导下,开赴加兹尼城外预定地点,开始修建永久性军营和仓库。
同时,大量的宋国商队和工部勘探人员,也拿着新鲜出炉的通行文书,涌入伽色尼境内。
大宋的势力,通过军事威慑与外交拉拢,兵不血刃地越过了帕米尔高原,深深地嵌入了中亚腹地。
下一个对手,已然明确,就是那个称霸中亚百年、如今却内外交困的塞尔柱帝国。